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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728章 哗变叩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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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臬那边事情多多,陈九畴这边也是没闲着。

陈九畴自平定了寻甸安铨、凤朝文之乱,又将缅甸、木邦、孟密诸酋的纷争一一调停妥当,云南地面算是粗安。然而他心里明白,这粗安的底下,还埋着两桩最棘手的事——卫所军籍的积弊,以及沐家与镇守太监那一摊子盘根错节的烂账。

这日,陈九畴在五华山上的巡抚行辕里坐了半日的堂,批了一摞公文,无非是各州县报来的春耕、盐铁、商税之类的寻常事务。批到末了,他搁下笔,端起案上一盏早已凉透了的滇绿,呷了一口,方才慢慢地将压在案角的一叠文册挪到跟前。这一叠文册,封皮上写着“云南都司所属卫所军籍册”几个字,是上月便调了来的,因着公务繁杂,一直不曾细看。

他本是刑部出身,又做过肃州兵备副使,在甘肃、宁夏两次巡抚任上,跟卫所的军籍册子和屯田账目打过不止一回交道。那些军官克扣军饷的门道、私役军士的花样、屯田被占却仍照额纳粮的猫腻,他闭着眼都能数个七七八八。他将各卫所的名册摊开来,一一比对近年来的勾补文书,再参照屯田籽粒的征收底册,凡有出入之处,便用朱笔圈出。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便看出了满纸的窟窿来。他越看面色越沉,待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把手指在那册子上猛地一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幕僚姓严名时泰,乃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秀才,精瘦的一张脸上嵌着一双格外沉静的眼,跟了陈九畴不过数月,对这新任巡抚的脾性还不算深透。他见陈九畴这副神色,便知道这军籍册子里头有名堂,低声问道:“中丞,可是册子里的数目,与实在不符?”

陈九畴将那册子往前一推,冷笑道:“你且瞧瞧。云南都司下属十六卫,按洪武年间的定制,每卫额定正军五千六百名,通省正军当有九万之众。可你瞧瞧如今这册子上记的——六卫军卒,在册者不过三万出头,再刨去年老残疾的、被军官私役的,真正在营操练、能拉得动弓的,怕连两万都凑不齐。”他一一指点过去,“这上头记着‘逃故’的,有的一卫便是数百人,有的竟逾千数。人呢?莫不是都化作了烟,散了?”

严时泰接过册子,细细看了几页,也是暗暗吃惊,道:“下官斗胆说一句——军士逃亡,未必全是军士自己的罪过。云南不比中原,瘴疠之地,军中月粮本就不足,若再被军官克扣几成,落到军士手里的,怕是连糊口都艰难。再加上这屯田……”他说到一半,便不再往下说了。

陈九畴听了,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那茶已是凉透了,一股子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头。他在甘肃巡抚任上便曾上疏言“额军七万余,存者不及半,且多老弱,请令召募”,更是亲眼见过“壮卒率占工匠私役中官家,守边者并羸老不任兵”的荒唐景象。

如今到了云南,翻开册子一看,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弊病。

他对严时泰道:“我在甘肃清查军籍时,也曾见过军官私役军士,叫那些本应操练守边的汉子去替自己盖屋种地,甚至送到中官家里做工匠使唤。在宁夏时更甚,壮卒全叫势豪占了去,守在墩台上的,不是老迈便是病残,有的地方竟叫妇人上墩守铺。原以来到了云南,总该有几分不同,如今看来,这天下卫所的弊病,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严时泰道:“中丞既在甘肃曾清查过军籍,想必心中早有章程了。”

陈九畴放下茶盏,却不答话,只是望着窗外五华山下的昆明城,目光沉沉的,像在盘算什么。良久方道:“章程是有的。只是这云南的官场,我虽来了有些时日,还摸不透深浅。军籍的事,牵一发动全身——都司衙门、沐家、宫里派来的镇守太监,哪一个是好碰的?当初朝廷查军籍,诛了纵兵作乱的李隆,我也不少上书弹劾,得罪的人至今还记恨着。如今到了云南,若还照老法子来,怕是还没查出什么,便先叫人把路堵死了。我在甘肃用的是直来直去的法子,那是在边镇,武将多,直性子多,一竿子捅到底反倒痛快。可这云南——沐家世代镇守,杜唐在宫里经营了多少年?这地方的水,比甘州瀚海还要深。”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对严时泰道:“时泰,你去唤两个得力的人来,换便服,今晚便动身,分赴各卫暗查。不必惊动都司衙门,也不必亮巡抚的牌票。就扮作过路的客商,摸一摸各卫的底——那些被军官私役的军士如今在何处、被占的屯田是何人经手、军中月粮究竟被克扣了几成。务必查得细、查得实,回来报我。”

严时泰应声便要退下。陈九畴又唤住他,补了一句:“且慢。还有一事——暗中寻一寻那些因庄田被占、被沐府豪奴欺压的苦主,设法见一见,把他们的冤状收上来。”严时泰一怔,随即明白了陈九畴的用意,点头道:“中丞这是要先暗后明,先拿实据,再动刀兵。”陈九畴微微一笑,却不接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办。

严时泰退下后,陈九畴重又坐回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纸。他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一份手本,是发给云南都指挥使司的。这手本措辞客客气气,只说“本抚新至云南,未谙边情,一切军务仰仗都司措置,日后缓急有需,再行咨会”——话里话外,竟是一副不打算细查的样子。写罢,又给云南按察司写了一封,只说近日要巡视各州县,请按察司备妥沿途卷宗,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不提屯田二字。

他搁下笔,将两份手本递给伺候笔墨的小吏,道:“发出去罢。都司衙门送到,就说本抚近来身子不爽,暂不召见。”小吏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多问,捧着手本便退了下去。陈九畴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曾在甘肃诛杀总兵官李隆的旧事,这些云南的军官多少也听过些风声,他们在暗处等着看他要使出什么雷霆手段,他偏不按他们预想的来。先让他们以为他是个新来乍到、不敢轻易得罪地头蛇的太平巡抚,那些人便会自己先松懈下来,自己便好悄无声息地动作。

半月之后,那几个换了便服出去暗访的人陆续回来了,带回了各卫的实在情形。陈九畴将暗访得来的数目与都司衙门送来的官方册子逐一比对,那册子上的实在数,竟比他的人查出来的数目还要少上一截,故意往少了写,拿准了他查不出实情,看他敢不敢追究下去。

陈九畴还有一个料想——此前云南平定安铨、凤朝文之乱时,他代天子巡狩,革故鼎新,那些手握兵权的都指挥使们,哪个不在暗处盯着他,等着看他新官上任要烧出怎样一把火来。若他一上来便明火执仗地查军籍,立即便会四面树敌;眼下先示弱、先探底,让那些人以为新任巡抚不过是个不敢轻易得罪地头蛇的太平官,反倒能在不知不觉中摸清这一潭浑水的深浅。

严时泰道:“中丞,都指挥使李经近日逢人便说您‘不谙边事’,又说云南的军务自有他李家世代经营,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陈九畴听了,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搁,笑道:“他若真当我是个只会坐堂画押的泥塑巡抚,那便再好也没有了。”

严时泰见他这副神色,便知道这位曾在甘肃城头以飞矢退敌的“飞将”,心里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着那些骄兵悍将自己往坑里跳了。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陈九畴正在签押房里翻看暗访回来的屯田实册,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嚷,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数百人聚在衙门外头。他放下册子,正要唤人出去看,便有门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面色煞白,禀报道:“中丞,不好了!六卫军士数百人围了衙门,说是月粮被克扣,要中丞给个说法!”

陈九畴听了,神色未变,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往大门方向望了一望,果然黑压压地聚了一群人,当先几个百户正高声叫嚷,骂巡抚克扣军饷,话骂得极是难听。他微一沉吟,便转身吩咐道:“闭紧大门,不许军士冲入;调守备兵丁在二门内列队,不许出大门与军士冲突;传令下去,凡有动手打人、砸门冲关的,先记下姓名,事后追责。”

一旁一个小吏凑上前低声说道:“中丞,这事蹊跷。依下官之见,只怕是有人在后头挑唆,故意要闹出乱子来,中伤中丞。”

陈九畴道:“我岂能不知?这背后挑唆之人,不过是拿准了‘法不责众’四个字,以为闹大了,朝廷必会降罪下来。可他们忘了,我是陈九畴,不是欧阳重,更不是杨钦。”

他说到“杨钦”二字时,语气蓦地一沉,在场之人无不心中一震——这里面还牵扯着一个藩王,那就是庆王朱台浤,当初朱台浤贿赂镇守太监李昕、总兵官种勋,求为奏请回复禄米。李昕、种勋不纳,朱台浤深恨之。恰好宁夏卫指挥杨钦等得罪于巡抚都御史张璿,于是二人密谋杀张璿及种勋,结果呢?

一个爵除,一个被杀。

难道巡抚想利用这次事把沐家也拉下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