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间，对于宇宙尺度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那些在虚空中航行了五年的生命而言，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距离裂隙星河外围35光年，一座魔方星门孤零零矗立在浩瀚无垠的虚空中。
不同于比邻星恒星系统内的那座，此地的魔方星门没有处于任何恒星系统内部，周边空旷得厉害，只有寥寥百十来艘星舰在忙碌。
也不知这些星舰折腾了些什么，呈正立方体的魔方星门一角突然马赛克式向内解体，露出了内部看着有些像黑洞吸积盘的核心。
空间突然剧烈扭曲，一道巨大的裂隙撕裂开来，紧接着，一艘接一艘的战舰从裂隙中鱼贯而出。
瑞亚文明远征舰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首批跃出的舰群中，最大的那艘体长30公里，赫然是一艘泰坦级。
它通体覆盖着深海蓝的涂层，无数炮口在星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舰艏的徽章是一颗被利齿贯穿的行星，那是瑞亚文明最高等级的战争标志。
“深渊之怒”号，便是这艘泰坦的名字，这艘船是瑞亚文明最新的一艘泰坦，舰龄换算下，仅7384年而已。
充满液体的舰桥内，指挥鳍塔尔萨悬浮在中央，全然无神的一对死鱼眼盯着全息星图上逐渐清晰的裂隙星河，胸鳍微微抖动。
五年的航行，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憋屈。
五年……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终于……到了。”
它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副官游到他身边，吐出一串泡泡：“指挥鳍，后续舰队正在陆续跃出，预计13小时内全部集结完毕。”
塔尔萨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星图上那片破碎的星域。
裂隙星河。
这个糟糕的地方，在过去五年里成了每一个瑞亚人心中的刺。
一支先遣舰队，整整九百艘战舰，全军覆没。
长老鳍最后传来的那句话——“遗迹有变，舰队即将覆没，断联，勿复仇”——至今还刻在它的记忆里。
勿复仇？
怎么可能！
瑞亚文明虽然是5级文明中垫底的存在，却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更何况那座遗迹里，有能救母星的东西……
“指挥鳍。”另一条参谋鳍游过来，神色凝重，“收到母文明方面最新加密情报。”
塔尔萨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
情报很短，但它看完后，胸鳍剧烈抖动了几下。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是最高议会下达的催战令，让我们尽快结束这边的战事。”
副官一愣，“我们这才刚刚抵达目的地，哪怕先遣工程部队提前过来架设好了秘密星门，距离接触敌军也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母文明为何这么着急？”
“还不是边境闹的。”塔尔萨吐出的气泡格外厚实，象征着它此刻凝重的心情。
“边境？你指的是哪个方向？”吐泡泡吐到这，副官顿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难道又是和柯伊曼共同体接触的那边？”
瑞亚文明到底也是5级文明，最低程度的负物质相关技术还是有的，虽然效率也就那样，但还是能实现与自家舰队的超光速通讯。
五年的航程中，后方偶尔也会把文明遇到的困难告知远航舰队这边，这既是种鞭策，也是种催战的手段，算是责任感与负罪感双管齐下的道德绑架。
毕竟孤军深入这么遥远的地方，鬼知道这支实力不俗的舰队会不会变节。
哪怕每名船员在临行前都被打过思想钢印，但这玩意在高等文明眼里，就跟个笑话似的，少说也有几百种手段解除掉，难度约等于海蓝星旧时代年轻人互动刺激小游戏中的安全词。
正因如此，远航舰队这边知道母文明这些年在边境上遇到了多少麻烦。
自打远航舰队出征后不久，柯伊曼共同体方向漫长的疆域边境上，星盗的活跃度便开始逐年递增。
时至今日，已经猖獗到了出征前的1400%，民用级的通航几乎停摆。
统计当地来往的船只，甚至可以说是只能从海量的星盗里发现有限的民用船只。
看着报告上的最新数据，副官的心情沉入谷底。
“什么星盗，这绝对是共同体那群该死的杂碎！母文明就不能再抽掉一支舰队，3000……不、2000艘就够了。”
塔尔萨深吸口水，“抽调出咱们这支远征军，已经让整个文明的军力捉襟见肘了，哪怕再凑成一支规模稍小点的舰队，打不打得下来共同体我不知道，但银河系核心圈的防御工作又该如何进行？”
副官沉默了。
是啊，比起同为5级的“左邻右里”，柯伊曼共同体顶多只能算是个大号点的苍蝇。
但显然，这条鱼脑袋还是不怎么甘心，“就不能通过外交途径，先给那群杂碎施压吗？”
“先不说那群杂碎做得干净，一个把柄都没留下。”塔尔萨冷笑，“你觉得一个5级文明运用外交手段，对一群4级文明的联合体施压，这话好听吗？”
副官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但心里越来越憋屈。
“指挥鳍，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自然管不了那么多。”塔尔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图，“眼前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记着，咱们打下裂隙星河得越快，母文明那边才更有余力收拾那帮趁火打劫的杂碎。”
“是！”
围在周边的所有鱼脑袋，齐齐应道。
用旁光扫视一圈，塔尔萨其实还有一串泡泡，没当着下属的面吐出来。
最高议会之所以持续不断地把这么多负面信息发过来，图的恐怕就是这种效果吧。
当真是好算计……
收归心神，它继续放大星图，调出裂隙星河核心区的影像。
遗迹静静悬浮在核心区，而在核心周边星域，根据上一次跃迁前使用超光速雷达的探测，疑似有总数超百万的星舰活动痕迹。
虽然盘根在那里的星盗原本规模就不算小，但也远达不到这种数量级。
真相恐怕只有一个——一切都是那艘“星炬灯塔”搞的鬼，它召来了海量的舰队，在那里建立防御阵线。
可惜，己方的超光速探测雷达水平极为有限，无法分辨这其中究竟多少才是军用星舰，更是对裂隙星河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如果想万无一失，恐怕还是要采用较为传统的方式，派侦察舰队先行过去，抵近探测……
刚琢磨到这，塔尔萨就收到了一则预料之外的消息。
“指挥鳍。”一条通讯鳍游了过来，递上一份数据板，“这是来自后方的最新情报。”
塔尔萨接过，扫了一眼，死鱼眼中写满了震惊。
这竟是一份有关“星炬灯塔”的情报。
虽然内容不算多细致，却指出了对方除了那种恐怖的超远距离任意跃迁能力外，还疑似拥有着连续短途跃迁的诡异能力。
塔尔萨心下骇然的同时，也对情报的来源产生了疑惑。
“最高议会有没有说这份情报是如何得来的？”
“报告，没有！”通讯鳍面无表情地回复道，“但目前明确知道的是，情报并非来自我方情报网络，而是由外部匿名提供。”
塔尔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歼敌者吗？
哼，看来不光是内部，外人也是一番好算计。
局势越来越有趣了，不过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扔下数据板，塔尔萨当即下令道：
“传令下去，全舰队集结后，先派出第七侦查舰队，前出探路。”
“是！”
……
与此同时，距离魔方星门一光年外的虚空中，一支小型帝国舰队正保持着绝对静默。
6艘战舰，全部是最新型号的隐身侦察舰，通体涂装着吸收一切辐射的纳米材料。
它们的引擎经过特殊改装，配合空间稳定装置，可以在航行时几乎不留下任何引力波痕迹。
更主要的是，这些侦察舰配备了阉割版的超光速雷达，能够实现3光年内的即时事态感知。
这是帝国海军的一支侦察分队，内部编号“08”。
分队长李维坐在指挥舱里，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些正在跃出的瑞亚战舰，手心微微出汗。
没想到，真让自己给撞上了！
关键是这数量未免也忒多了，看规模，少说也有大几百艘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种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
“分队长。”舰桥下方半潜式工作区内的通讯兵高声汇报，“瑞亚舰队已经完成首批集结，大约八百艘。后续还在继续跃出。”
李维点点头，“把数据发回去。”
“是。”
加密信息通过定向信道发出，传向裂隙星河深处的帝国舰队指挥部。
李维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咱们的任务还没完。”
他调出星图，标记出瑞亚舰队的位置。
“对方多半会派侦察舰先行，咱们悄悄跟上，找个机会，试试这帮鱼脑袋的成色。”
……
三天后。
裂隙星河外围，一片荒芜的碎星带，瑞亚文明的第七侦查舰队正在虚空中穿行。
20艘高速侦察舰，全部是最新型号，装备着最先进的探测设备。
它们的任务是深入裂隙星河核心区，摸清那里的防御部署，为主力舰队提供情报。
指挥鳍科萨悬浮在舰桥中，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远方的妻儿。
也不知道鱼籽都孵出来没有。
等完成这次侦查任务，主力舰队就会跟进，碾平那片破地方，夺回遗迹，就能团聚了……
“指挥鳍。”副官游过来，“前方探测到异常。”
科萨眉一愣，“什么异常？”
“微弱的空间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可能是碎星带内部的自然现象。”
科萨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几秒，想到了那艘神出鬼没的星炬灯塔。
“绕过去，侦查任务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是。”
20艘侦察舰调整航向，绕过那片碎星带。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片碎星带深处，六艘隐身的帝国侦察舰正静静蛰伏。
李维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些绕行的敌舰，嘴角微微勾起。
“怂了。”
“队长，动手吗？”副官问。
李维摇摇头，“不急，等他们再深入一点，离主力更远的地方。”
他调出星图，标记出一片合适的伏击区域。
“上边已经同意了咱们的伏击申请，参谋省给出的伏击点在这里，碎星带密集，信号复杂，打完就撤，它们主力来不及反应。”
……
十个小时后，伏击区域。
瑞亚侦察分队刚刚穿越一片密集的碎星带，队形略微松散。
长时间的航行加上沿途的平静，让他们的警惕性与反应速度都有所下降。
科萨正想着完成此次任务是不是能休息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敌袭！”
来不及反应，数十道能量束从碎星带深处激射而出，瞬间命中三艘侦察舰。
那三艘舰的护盾闪烁了几下，直接过载。
紧接着，舰体被贯穿，内部海水在真空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冰晶。
科萨的瞳孔猛地收缩。
“迎战！快迎战！”
剩下的17艘侦察舰慌忙散开，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敌人藏身于碎星带中，行踪飘忽不定，偶尔一击，必有收获。
李维的舰队如同幽灵，在碎星带中穿梭，甚至发生了轻微的闪烁。
他们不追求速胜，只求每一次攻击都能带走一艘敌舰。
一艘帝国侦察舰从侧翼冲出，与一艘瑞亚舰近距离交火。两舰的火炮在虚空中交织成死亡之网，护盾的光芒此起彼伏。
终于，帝国舰的一发主炮击穿了敌舰的薄弱点。那艘瑞亚舰的弹药舱殉爆，化作一团耀眼的光球。
但帝国舰也被敌舰的最后一击命中，护盾崩溃，舰体破损。它拖着浓烟，艰难地撤向碎星带深处。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艘瑞亚侦察舰被击毁时，科萨的指挥舰已经变成一堆飘浮的残骸。他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意识逐渐模糊。
临死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敌人……怎么会跳帧？
还真不是瑞亚文明的侦察舰队拉垮，当军事装备的差距被磨平后，海蓝星人类的战争天赋就凸显出来了。
再一点，细致对比下，帝国的侦察舰可是比瑞亚那边的性能更优越。
实现技术反超的不在于引擎这些部件，而是帝国的侦察舰上全都搭载了一套量产版的时空单摆。
这也是继跃迁鱼雷后，邱睿又一次全新作战体系的尝试。
他还给这种战术起了个应景的名字，叫“跃动冲锋”，和某个会把自己掰弯蹦起来的四轮玩具一个名，就挺暴露年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