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辉穿着一身灰色劳动布工装，坐进单人木椅里，看着坐对面的几人。
二女儿状态看着还不错，脸上没有在乡下风吹日晒，劳动受苦的痕迹，身上衣服朴素但是也没补丁，看了看她身边抱着孩子玩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乡下女婿……
人高马大，长的倒是周正，可惜是个没读过书没工作的乡下人。
心底叹气！苏正辉道：“几点到家的？你们只说这几天来，家里不知道你们准确哪一天到，不然就可以让你妈提前去车站接你们了，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坐车，车上孩子没少哭闹吧。”
闻言，假装看电视入迷的苏婉卿敷衍回道：“中午到的，孩子小，哭闹难免。”
顾程从老丈人进门时喊过一声“爸”，之后便自顾自逗儿女，没有递烟，没有介绍，更没有热络。
也不主动和苏家人搭话，苏家不疼媳妇，那他还有啥好尊重好热情的。
原想着丈母娘和老丈人疼爱媳妇，那他就算被对方嫌弃冷嘲热讽，为了媳妇，他也认了，都做好热脸贴冷屁股，诚心诚意攻克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准备了。
谁曾想老丈人家竟是这样个德性。
小舅子更是像人家说的那种小门小户做派，眼皮子浅的在他们面前炫耀，一点吃的和几样贵重物件也好意思炫耀，简直像媳妇儿说的那啥跳梁小丑。
苏婉婷暗暗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那胆小软弱的妹妹，不止在乡下嫁人，还生了四个孩子，把乡下的丈夫和孩子带来家里了。
被乡下人哄骗着生了四个孩子，怀里抱着手边还坠着，仕杰哥不是说变聪明有能力了吗。
嫁给乡下又穷又没学历的男人，生一堆孩子，这叫聪明有能力？
大宝二宝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对面的姨姨，俩小家伙眼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二宝眼睛看着苏婉婷，趴到苏婉卿耳边悄悄说：“妈妈，为什么她跟你长一样？她也是我们妈妈吗？”
苏婉卿好笑的揉揉儿子脑袋：“人只会有一个妈妈，她是你们大姨，是我姐姐，所以和我长得像，就像你和哥哥是兄弟，然后也长得像。”
齐慧萍炒好最后一个矮脚青，端着菜进来客厅，桌上盖着空盘保温的菜一道道揭开。
一个蚌肉炒金花菜，一个红烧鳊鱼，一个清蒸大虾，一个甜羹，一个矮脚青，一个红烧肉。
中午的饭赶的不凑巧，做得有些敷衍了，晚饭齐慧萍是下了些工夫的，八仙桌上摆了六道带着当地特色的菜。
齐慧萍打着米饭，招呼沙发里几人：“先吃饭，吃了饭再聊。”
六个大人，两个小孩围桌而坐。
苏家人吃饭不爱闲聊，一顿饭在安静不算热闹中结束，气氛不算欢快。
齐慧萍收拾饭后卫生，其他人坐回沙发里聊天看电视。
苏正辉朝不亲近人的外孙招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外公好好看看你们。”
大宝二宝看看他，慢慢吞吞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奶乎乎说：“看吧！”
苏正辉扬起算慈爱的笑，伸手摸着外孙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顾睿凌，也叫二宝，今年三岁了。”
“我是哥哥，叫顾睿安。”
“好孩子，真聪明，喜欢外公家吗？不回你们老家了，留在外公家读书好不好？”苏正辉话是对着孩子说，眼神却是看向女儿。
苏婉婷眉毛随着他爸爸的话皱起，她不喜欢家里住着一堆小孩子，又哭又吵烦死人，下班来到现在才一小会儿，小的那两个已经哭过两回了。
婉卿一下子带着这么多人来家里，为了收拾出睡觉床铺，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被她妈收的乱七八糟。
爸怎么能生出把婉卿孩子留家里读书的想法，她插话道：“爸，你这不是哄骗小孩子嘛，他们又不是这里人，插队知青是不能长时间离开地方的，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读书？婉卿，你们应该住不了几天吧？”
苏正辉声音提高略带呵斥：“婉婷，婉卿是你妹妹，这也是她的家，当初你身体不好，我和你妈把家里仅有的存款给你买了工作，家里没办法了，婉卿才下乡插队，现在你和佑文有工作了，你妹妹下乡劳动四五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说话？”
“爸，你偏心，婉卿一回来你就凶我，身体不好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想下乡支援农村啊，又不是我故意不去推给婉卿，她的孩子是外地人，本来就不能留在这里读书。”
苏婉婷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花，婉卿是响应政策下乡又不是替她下乡。
爸爸凭什么这样说她，要不是在妈肚子里时候被婉卿排挤，小时候她会三天两头生病嘛。
苏婉婷委屈的抹着眼泪，站起身跑出门上了阁楼，把房间门反锁，躺在齐慧萍新收拾出来的那张床上，望着楼顶生闷气。
阁楼下蹲在天井边洗衣服的妇女，抬头看两眼阁楼，婉婷性子太娇纵了，婉卿才到家里第一天，婉婷就问出住几天那种话来。
此人正是喜欢原主性格，曾经想让原主做小儿媳妇的汪仕杰母亲纪荣琴。
纪荣琴一边洗衣服，一边听苏家屋里动静，下班回来那会她听说苏婉卿回来了，要忙着煮晚饭只匆匆聊了两句。
婉卿离家四五年，一家人见面少不了温情场面，让苏家自己人好好聚聚，明天她再找婉卿好好聊聊。
苏家屋里面，齐慧萍有些不自在的笑着道：“婉婷这孩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说两句就爱哭，婉卿啊，你姐她性子直率你是知道的，她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这里也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程面路不快语带嘲讽道：“我记得书上说娇生惯养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这几个形容词放在苏佑文苏婉婷身上挺合适呢，爸，妈，你们是高知识文化人，我这样形容对不对啊？”
这是说他苏家教子无方的意思吗？苏正辉看向顾程的眼里有不悦，看在女儿面上他没有出言训斥，不悦的看向妻子：“全让你给惯坏了，20几的大姑娘了，说话一点不知道顾忌她妹妹的感受。”
婉婷当着外人面这样子，让乡下女婿觉得自家容不下婉卿，以为没有娘家兜底撑腰，一个人在那偏远农村，恐会被她农村婆家轻视。
苏婉卿像个旁观者一样坐在一旁，悠闲观赏苏家人的表演。
齐慧萍被丈夫当着孩子面呵斥，心里不高兴，又不好冷脸反驳，她面上讪讪笑着。
苏正辉看着女儿沉脸严肃道：“你插队地方太远，爸爸想帮你也有心无力，年纪小让你不要急着结婚，你也没有听，婚结了孩子生了，下乡插队是国家要求，爸爸想让你回来难如登天。”
他叹口气，才又接着道：“前两年家里也不富裕，你妈没有工作，婉婷还是学徒工，佑文在读书，家里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开支。”
“现在婉婷和佑文都有稳定工作了，家里日子不那么紧张了，把睿安睿凌留在这里上幼儿园，你妈不上班正好可以带他俩，帮你们把负担减轻一点，政策一天一个样，一有回城机会，爸爸一定争取早点让你回来。”
说完，苏正辉看一眼与自家不合调的女婿，至于这个乡下女婿，到时候能不要就不要了。
南北相距太远，两家生活环境差距太大，婉卿年纪小被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而已。
等婉卿回到城里，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到那时不用他这当爸爸的出手拆，婉卿自然而然会和顾程分开。
顾程脑中警铃大作，老丈人那一眼是几个意思？留他儿子？还要想办法调回他媳妇？
眼神看向和儿子玩耍的媳妇，媳妇会被哄骗动摇吗？
苏正辉说的那一番话，苏婉卿耳朵没聋，当然也听见了。
她只想骂一句，这老登真踏马虚伪，别人渴死时不闻不问，别人泡在水里时非要送一瓶多余的水。
苏正辉继续说：“爸爸知道农村生活不容易，这几年你受了不少苦，睿安睿凌留在这里比留在农村好，团团圆圆这么小，你一个人带不了四个孩子，就把大的两个留这里让你妈帮忙带着……”
顾程出声打断：“爸，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家有饭吃，有屋子住，有书读，养妻儿是我的责任，我的儿子不会留在他外家。”
苏正辉没有理会，没有当面给这乡下女婿难看，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女儿在乡下养兔子收入不低的事，仕杰回来时说过，可是光有钱有什么用？
听仕杰说全是泥土路，煤油灯，土坯茅草房，吃窝头萝卜白菜，村民衣服全是补丁落补丁，连去个县城都要一天时间。
那样落后的农村生活条件，怎么能和这边比，留外孙在这里读书，是为了外孙好，也是为了他们好，他看向女儿，等着她考虑。
顾程也看着媳妇。
齐慧萍看着对丈夫建议不甚在意的女儿，心里叹息，婉卿心里恐怕是怨上了他们，回家到现在说话客客气气，完全没有家人之间的那种亲密。
苏婉卿见三个人都看自己，她眨了眨眼，牵起嘴角：“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家里事情阿程全权说了算。”
顾程眼里漾起笑意，唇角压不住弯了弯，他的小姑娘没有被老丈人忽悠住，没有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