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走出来站房檐下,院门和正房隔些距离,却也能听见孩子细弱哭声。
眯眼看向院门,她低声:“爬墙头看一下有没有人蹲着。”
顾程双手抓着墙一撑,身子跃至墙头,冬天天亮的晚,这会6点多一点天刚灰灰亮,院门口路上一个人没有,周围几家屋顶烟囱倒是冒烟了。
观察了院门口一圈,他跳下来:“没人,估计是掐着时间点送来,把孩子放下就走了,要不我抱去给茂霖?他现在是队长,咱门口被人放了孩子,交给他没毛病。”
苏婉卿微蹙秀眉:“不要自己沾手抱,你去把陈茂霖喊过来让他抱。”
“操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两个狗娘养的,只管生不管养,净给别人添麻烦。”顾程说着话过去打开院门,瞟一眼地上婴儿,脚步从旁径直走过。
苏婉卿蹲下看婴儿情况,瘦巴巴一个,看不太出来准确多大,伸手挑开外层包裹的灰扑扑破棉袄,棉袄里孩子被包在碎花包被里,包被用根破布条紧紧捆着。
没拆开包被看孩子性别,把棉袄重新合上,轻叹一口气!站起来等着人来。
造孽啊!以前赵翠说路边时不时会出现被丢弃的女婴,没想到自家门前也有被丢孩子的一天。
两家院子离的不算很远,过了小一会,陈茂霖跟着顾程过来了。
看见地上哭着的孩子,陈茂霖快走几步上前来查看,嘴里问:“男孩女孩啊?身子全不全乎?啥样的父母咋这么狠心嘞,大冬天的给扔地上。”
苏婉卿摇头:“不知道!我站这里守着,没打开看。”
陈茂霖解开捆绑孩子的布条,伸手查看孩子四肢和性别。
是个女孩,缩在袖子里的手被拉出来,左手多根大拇指。
陈茂霖给孩子包好抱起来,顺嘴朝两人道:“咱村里你俩条件是最好的,这孩子,你两口子要不要养?看着和你们家龙凤胎差不多大,放一起养大,你家闺女也多个姐妹。”
顾程斜眼看他:“大家半斤八两,哪来的最好?我自己孩子还养不过来呢,开春了我得上工,我媳妇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你以为养孩子那么轻松啊。”
陈茂霖摇晃着怀里哭的孩子,道:“这不是觉得孩子和你家有缘么,我也就那么顺嘴一问,你俩不要,那我抱走了。”
孩子是扔在他家门口的,刚好又有条件养,要是能顺手送出去再好不过,陈茂霖这才那么顺嘴一问。
既然他家不要,那集体就得管,咋说也是个活的,总不能扔路边冻死。
这种奶娃娃陈茂霖可带不来,抱着孩子快步朝家走去,得让刘兴勤来带。
苏婉卿望着远去背影,伸伸懒腰,视线环顾周围,弃婴父母有没有可能蹲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幕呢?
“走,回屋。”顾程揽过媳妇带着人回屋。
队里突然多出来个孩子,到上工时间,陈茂霖把大家召集在库房院里。
他面向群众高声:“天刚亮那会,这孩子被扔在程子家门口,有没有人见过有陌生人抱着孩子进咱们村?大家有能认出来这孩子是谁家的么?”
刘兴勤抱着弃婴站他边上,众人一瞬明了队长说的孩子。
纷纷围上去看,看过了个个摇头,几个月大的孩子差不多一个模样,这哪认得出来是谁家的。
余秀英抱着半岁大的闺女,看着破棉袄里的孩子,紧了紧抱闺女的手,天下咋会有这样狠心的爹娘啊,她生的也是闺女,不管再苦再难她都不会丢掉亲骨肉。
她怀里的顾知夏笑得流出了口水,嘴里咿呀叫唤。
赵佳宁愤然道:“大冷天的就把孩子给扔了,真是丧良心啊,要是发现晚一点,就要给冻死了。”
赵翠撇嘴:“她爹娘要都不要了,还怕她冻死吗,丫头片子不值钱,扔孩子又不是啥稀奇事。”
年纪大些的妇女早见惯了弃婴,唏嘘感叹几句造孽,一些可怜孩子的骂骂咧咧。
认不出孩子是谁家的,也没看见嫌疑人进村,陈茂霖看着众人道:“那你们有没有谁家要闺女?有没有想养这孩子的人家?”
苏婉卿和顾程带着孩子也在人群里,管他谁要谁养,反正他们家不要。
大家立马高声嚷嚷,咋说的都有。
“多一个人就多一口饭,自己家孩子都养不活了,谁愿养别家孩子啊。”
“管生不管养,没人性呐!”
“瘦巴巴一小坨,看着就可怜,我家要是有能力,一定抱家去养。”
姬云花喊:“她爹娘都不心疼,咱心疼她干啥,要我说扔去村口路边。”
夏翠花白她一眼:“这么一点大扔去村口路边没人捡,那不是饿死冻死了么?”
吴双兰尖声嚷道:“傻子才干替别人养孩子的事,只要一养大,她爹娘准上门认走。”
顾春芬说:“来了就是缘,谁家有条件有能力就让谁家先养着呗。”
打听不出孩子父母下落,村里没人愿意领养,别人不愿意养没法硬塞,一直在这耗着讨论也不是个事。
陈茂霖让他媳妇先把孩子抱回家养着,其他人该上工的上工,该回家的回家,他跑去大队那边问问孩子去留问题了。
顾家一大家子唠着嗑往家走去。
赵菊香和儿子儿媳小声说:“指定是故意往你俩门口扔的,知道你俩日子好过,死不要脸狗男女管生不管养和畜牲一样。”
刚骂出来,想到什么她话头一顿,懊恼的往旁边呸了一口,干脆不说了。
顾建胜哼道:“明摆着就是故意扔的啊,二哥家房子又不在村头,要是随便扔的,那应该是要么扔村口路旁,要么扔在村头那几家门口。”
“目标这么明确,这是为他孩子找个好去处呢,大早上天不亮的,外村人哪能准确知道二哥家房子啊,一看就是村里谁家亲戚,村里人帮着扔的。”
顾程嗤笑道:“谁生的谁养,想让老子替他养闺女,做白日梦呢。”
他小婶梁秀珍笑道:“听小四这么一分析,是怪有道理嘞,没人带路外村人不可能找这么准。”
梁心莲接话道:“算盘打的怪响嘞,二哥二嫂有儿有女,咋可能会帮外人养孩子。”
二嫂家要是愿意养,大姑姐那随时有,咋可能会养来路不明的外人孩子。
看着身边背着沐春的顾庆丰,苏婉卿感慨道:“时间过的好快啊,庆丰被你抱手里的样子仿佛还在昨天,眨眼间他都能背妹妹了。”
眼角出现细纹的梁心莲笑:“孩子一天天长大,预示着咱们做爹娘的一天天老去了,你来西岭那会庆丰才一岁多,这会他都六岁了,孩子隔大一点就能给搭把手。”
推着一双儿女的顾程插话道:“我家婉卿不老,媳妇儿,你永远18岁。”
苏婉卿笑笑:“那我不是成老妖怪了嘛。”
在前面跑着的二宝回头认真说:“妈妈,你不是妖怪,你是最漂亮的妈妈。”
苏婉卿被儿子夸的心花怒放。
顾建胜揪住小侄子逗他:“二宝,告诉小叔,咱们家谁最丑?”
二宝小脸认真的在每个大人脸上看一遍,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说:“咱们家全部漂亮,我妈妈和爸爸最漂亮。”
“你小子挺机灵的嘛,悄悄告诉小叔,说,谁最丑。”顾建胜弯下腰把耳朵贴他嘴边。
二宝悄摸摸嘀咕:“大奶奶最丑最凶,大大也没有很漂亮。”小家伙说完,嘿嘿笑着跑了。
“哈哈哈!”顾建胜看向他哥笑喷,连小孩子也看的出来他哥不咋好看。
到老屋门口,大家各自分开回家。
接下来几天顾程天天上山屯柴,有时自己去,有时和其他人结伴。
在大雪下下来前,他把家里过冬的柴火囤够了。
不用上山拾柴,做完家务,得闲了他就去仓房上上工,要求不高,一天挣四五分工就行了。
弃婴的父母找不到,又没有人愿意收养,确定不是本队的孩子,陈茂霖往上报,县城里没有福利院,公社那就更没有。
最终落到了县民政局,弃婴以委托寄养方式养在了跃进大队一户家里。
帮忙养孩子的这家,每月能领到县民政局出的10块钱抚养费,以及一袋奶粉和二两白糖。
日子就这样哩哩啦啦来到了腊月二十九。
西岭的社员们日子不那么难了,要过年了,家家户户磨豆子,做豆腐,发面团,蒸馒头。
不管多冷,村中小路上总能看到一串一串的孩子在玩耍。
从各家院子外经过,能闻到院内传出的阵阵食物香。
苏婉卿一家过完年十五要下江南,要给原主家人带的当地特产干脆和年货一起做了。
顾程身影在灶房忙的不可开交,边上还跟着两个捣乱的。
父子仨一起坐案板前捏豆沙馅,捏出来的馅团大小不一。
苏婉卿等把龙凤胎哄睡着了,去灶房帮忙。
顾程看向门口:“俩小东西睡着了?”
“睡了!”苏婉卿倒点热水洗过手,坐下来准备一起包。
顾程抬手挡住媳妇:“不用你沾手,天冷的很,干活冻手,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你手会裂开。”
“没事儿,满一百天了。”苏婉卿笑着伸手抓起盆里的豆沙泥团成圆球。
顾程拉着案板靠近灶台:“别对着门口坐,快坐里边去,靠着灶台坐暖和。”
灶上两口锅里蒸着包子馒头,两个灶腔里都烧着大火,灶屋里其实不冷,不过男人有这份心,苏婉卿还是随了他的意,坐进了里面去。
一家四口一起包粘豆包,有小米做的黄豆包,糯米做的白豆包,里面包的全是豆沙馅,做好这个还要揉糯米团来做驴打滚。
人多力量大,盖帘上摆的豆包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