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辰找到渊的时候,他正站在皇城最高的塔楼上,望着西方那道横贯天际的深渊。
晨风吹动衣袍,其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峭。
段星辰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和二姐说过了吗?”
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没有。”
“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吧……”段星辰看着渊。
“嗯……”渊点了点头。
段星辰叹了口气。
她走到渊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片天渊。
“可如今,二姐唯一的亲人……只剩下你这个弟弟了。你若再要走,她怎么承受得住?”
渊没有回答,段星辰也没有再追问。
若她是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景帆开口,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和渊作出同样的选择。
可她了解渊,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就像当年他从下界前往上苍,就像他独自闯入雷池,就像他斩出那道天地裂痕,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天地。
她阻止不了他,也不会阻止他,只是心疼。
“你真要进去?”她问。
“嗯。”渊点了点头。
“异界在强渡,天渊虽然能阻隔,但我能感觉到,有巨擘正在过来。他们会受到天渊的压制,战力大减,但能踏足天渊的,至少也是可匹敌万象真神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匹敌神元的强者。”
“即便他们过来后,受天渊侵蚀,战力会大打折扣,但如今的古界,也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冲击了。”
段星辰沉默听着,没有打断他。
渊继续道:“天渊之内,法则混乱,已是虚无。除了手持天渊剑的我,几乎没有生灵可以毫无损伤的踏入其中。”
“天渊剑气与其同源,能护住我不受侵蚀。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镇守天渊。”
“那要多久?”段星辰问。
渊沉默了很久,才道:“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直到古界恢复元气,直到有生灵崛起。”
渊在为古界,争取岁月。
天渊横贯天际,如同伤口,将两界暂时隔开。
可它并非不可愈合,恰恰相反,它在缓慢收拢、弥合,只是速度极慢,慢到以凡人的眼光来看,仿佛亘古不变。
少则千年万载,多则数十万岁月,终有一日,天渊会彻底闭合。
这本该是足够的时间,足够古界的生灵休养生息,足够那些受伤的教主恢复元气,足够新一代的天骄崛起、成长。
但异界等不了那么久。
他们不愿等,也不能等。
他们开始不计代价,强渡天渊。那些异界的巨擘,顶着天渊的侵蚀之力,以自身修为硬抗混乱法则的冲击,向前跋涉。
他们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他们没有停下。
如此一来,留给古界恢复的时间,便被大大压缩。
原本足以让万物复苏的漫长岁月,在异界不惜代价的强渡下,变得岌岌可危。
那些受伤的教主,能否在异界降临之前恢复全部战力?那些年轻天骄,能否在异界踏出天渊之前,成长到足以扛起这片天地的高度?没有人知道答案。
古界现如今最需要的,是时间。
而渊要做的,便是去天渊之中,为古界争取。
段星辰望着他,目光复杂。
她想要与他一同去征战,想要与他并肩站在那片天渊之中,共同面对那些横渡而来的异界巨擘。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渊走得太快了,快到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追赶。她自问从未懈怠过修行,百年来日夜不辍,但渊的修行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而那片天渊,她更是无法踏足。那注定是属于渊一个人的战场。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渊,你太苦了。”
渊没有说话。
段星辰继续道:“你总是走在最前面,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得太快,快到你身后的人,无法追赶。”
“往后余生,你注定要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没有人能陪你,没有人能替你分担。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孤独?”
渊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天渊。
段星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道:“渊,走慢一点吧。给身后的人一些追赶的时间。那样的话,你才不会一直是一个人。”
渊看向她,晨光洒在他的脸上,将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段星辰那双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点了点头:“好。”
段星辰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是渊能给她的,最好的承诺了。
当渊找到景帆的时候,她正坐在寝宫窗前,望着窗外的老树发呆。
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的银丝比几日前又多了许多,她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空壳。
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渊,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笑容很勉强,像是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强行抚平,褶皱还在,只是不忍让人看见。
“小九来了。”她故作轻松,“坐吧。”
渊坐下,看着强撑的笑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景帆却像是早料到了一般,没等他开口,便先说道:“自己在外,要注意安危。姐姐……只有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衣袖,沉默会儿,又道:“去吧。不用挂念我。姐姐活了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只能伸出手,握住了景帆。
二姐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手里,却轻得像枯叶。
……
天渊之前,他望着那片横亘于天地间的黑暗。
深渊之中,混沌翻涌,法则碎片舞荡。
那是连光都无法穿透的虚无,是连神念都无法触及的禁区。
他正要迈步踏入那片黑暗,身后忽然传来呼喊。
“哥!”
渊回过头,景十站在不远处,身边是小镜子。
小镜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咬着嘴唇,看着渊。
耳鼠在一边,豆大的小眼睛也红通通。
不仅是他们,十五位殿主拖着尚未复原的伤势,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圣道院的故友们也相继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拖着残躯。
包括沈琳樱,所有人都来了,与渊相熟的人,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来送他。
他们都知道,渊这一步踏进去,再出来,不知道将是何时岁月。
也许几百年,几千年……
也许……再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