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渊独坐在城墙上,背靠着垛口,望着西方那道横贯天际的深渊。
那是一道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只是那么坐着,望着黑暗,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滴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洇的湿润。
他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流着。
白日里,景铭与殷煜已经下葬。棺椁沉入皇陵的地宫之中,石门关闭。
景帆站在陵墓前,看着石门一点点合拢,终于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将她搀回了寝宫。
她醒来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渊也去了圣道院。
圣道院已经破败,那些幸存的弟子们,有的在废墟中翻找着同窗的遗物,有的跪在新建的坟冢前烧着纸钱。
哀哭声从院落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像寒风,钻进耳朵里,冷到骨里。
曹尹葬在了叶雷龙的旁边。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一新一旧,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乔洪的衣冠冢则与那些战死的弟子们葬在了一起,坟冢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渊在那些坟冢前站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来的途中,他路过了帝炎阁。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站着。
沈琳樱站新坟前,没有穿孝服,只是穿着平日里的衣裳,静静站着。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
她就那么站着,从傍晚站到天黑,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棵树,长在了坟前。
渊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没有过去。
他不敢,他不知道自己过去了,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沈琳樱终于转过身,走回了阁楼,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走在夜色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纸钱铺满了街道,几乎家家挂着灵幡。
他将一切罪责都压在了自己身上,是自己回来晚了。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景铭就不会死,那些年轻的弟子们也不会早早逝去。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沈琳樱就不用一个人站在那座新坟前,从傍晚站到天黑。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圣道院不会变成一片废墟,西海不会被鲜血染红,海岸不会被尸骨堆砌。
他回来了,但太晚了,晚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而后来的许多天,渊几乎每天都坐在这里。
除了段星辰经常来之外,很少会有人来打扰他。
除此之外,景帆也来过,比起以前憔悴了许多。
……
城墙下,小镜子踮着脚尖,偷偷往上看了一眼。
月光下,渊坐在垛口边,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背影让小镜子心里发酸。
耳鼠用爪子捅了捅小镜子的后腰,王昊也暗示小镜子,上去陪渊说说话。
“你干嘛呀小耗子!”小镜子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它一眼。
耳鼠压低声音催促:“你哥都成这样了,你快去安慰他啊!”
小镜子缩了缩脖子:“我不敢……哥现在需要安静,他自己……能扛过来的……”
耳鼠急了,两只小爪子叉着腰,尾巴甩来甩去:“你个完蛋玩意。”
“你看他那样子,能扛过来个屁!你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他啥事都往自个儿心里揣,一会儿给憋坏咯!”
小镜子咬着嘴,不说话。
耳鼠又推了她一把,小镜子踉跄了两步,回头想骂它,却见耳鼠与王昊,已经顺着墙根,一溜烟跑没了影,只丢下一句:“快去快去!”
小镜子站在城墙下,仰头看了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步一步爬上了城墙。
小镜子走到渊身边,挨着他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城墙外晃荡着。
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开口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小镜子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甲,声音闷闷的:“没睡着……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哥。”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过来陪你会儿。”
渊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镜子的脑袋。
手很大,很暖,覆在小镜子头顶上,让人安心。
“哥……你这样子,可配不上我初见你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渊闻言,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叹了口气。
“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大家都难受。可是……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小镜子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渊的脸。
“我知道,你觉得,如果你早一点回来,铭儿就不会走,曹姐姐和乔大哥也不会死……圣道院就不会变成那样……可是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把异界挡在了那头,你救了剩下的人。如果没有你,死的人会更多。”
“哥,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你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望着那片深渊发呆。你得站起来,往前走。”
渊转过头,看着小镜子那张认真的脸,看了很久。
他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虽仍然带着苦涩:“知道了。哥没事。”
小镜子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表示抗议:“哎呀,别揉了,要揉傻了!”
小镜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他坐着,陪他一起望着那片黑暗。
夜风吹过城墙,吹动发梢。
不知道坐了多久,小镜子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靠在渊的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段星辰也上来了,在远处静静看着。
渊对着段星辰使了眼色,将小镜子抱了回去。
等小镜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榻上了。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头边还放着温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啾啾。
小镜子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