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公子20出头，已经成了家。
身旁站着他的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小男孩。
孩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手指着舱壁上的木纹，咿咿呀呀地叫。
刘三公子十七八岁，还没成婚，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的兴奋和忐忑。
他这婚事，估摸着要到琼州后由他大嫂来操持了。
娘不在跟前，长嫂如母。
刘小姐年方15，躲在大嫂身后。
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的缠足是软缠，上船前已经被大嫂亲手解开了裹脚布。
她此刻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习惯，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着。
她本已到了出嫁的年纪，未婚夫都定好了，是广州周边另一个盐商大户的儿子。
两家门当户对。
只差办酒席了。
可这世道说变就变……
这桩婚事怕是遥遥无期。
一切安顿好后再由大嫂安排。
刘大公子的媳妇。
人称刘大奶奶，长得确实标致，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皮肤白净，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不紧不慢。
她的缠足也已经解开，扶着舱壁慢慢走路，脚下还有些疼，但咬着牙没吭声。
她给刘大公子生了3个孩子。
两男一女，最小的女儿还在吃奶。
此刻被奶妈抱在怀里，小嘴一努一努地找奶吃，嘬了半天没嘬到，急得脸都红了。
大奶奶伸手接过孩子，撩起衣襟，低头喂奶，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潮红。
不知是被孩子拱的，还是因为雅各布这个西洋男人站在舱门口没走。
雅各布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环视众人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刘老板让我带你们去琼州安家。我先问一句……
“你们知道那边的情况么？”
刘家一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舱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奶妈怀里的小女儿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又被哄住了。
倒是刘三公子有几分少年气。
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听说……
“英华的人全是蛮夷，不读书、不识字，还喜欢吃人。是真的么？”
话音未落，刘小姐差点吓傻。
她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
紧紧拽着大嫂的衣角。
其余几人面色也不怎么好看……
“爹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刘二公子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无奈，“哎！”
雅各布摸了摸嘴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道听途说而已。”
他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嚓”地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
烟雾在舱顶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头顶那盏摇晃的油灯。
“琼州那边和英华其他地方不同。”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灰蓝色的眼睛从众人脸上扫过。
“你们要想种地，只能自己买。政府不送。”
“自己买？”刘大奶奶眉头微皱，“我听公公说，田地多了要交税。不管种没种，都要交？”
雅各布耸了耸肩，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对。
“琼州府目前的土地很便宜，那些大户都在贱卖。你们要是想买……
“正是抄底的好时机。”
刘大奶奶沉默了片刻，心里已经在飞快地拨算盘珠子。她抬起头，又问：“那边地价现在如何？宅地呢？”
“宅地每户分200平米，不要钱。”
雅各布一边抽烟一边解释，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
“地价嘛……琼山县附近最贵。
“以前一亩上则良田要8圆到11圆，现在直接砍一半，差不多4圆左右。
“中则平田，大概在两圆半到3圆。下则瘦田就便宜了，1圆左右。”
刘大奶奶在心头默默换算。
她是刘家的长媳，只要一切不变，她就是未来的刘家主母。
算账是必修课，加减乘除，心算比账房先生还快。
她算了算，又问了一句：“雅各布先生，10亩以内不收税，是吗？”
“对。”雅各布点头。
“不论上田、中田，还是下田？标准都一样？”
雅各布把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烟雾随着他的手势在空气中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10亩的标准不变。
“税收各不相同，以该田过去3年的平均收入作为依据。
“种得好，交得多；
“种得差，交得少。”
“朝廷如何知道？”刘大奶奶问了一句。
雅各布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一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一问不就全清楚了？
“哪块田收了多少粮，
“佃户知道，
“邻居知道，
“连收税的都知道……
“你瞒得住？”
刘大奶奶琢磨片刻，问道：“你说琼州和其他地方不同……是什么意思？”
雅各布把烟蒂扔在地上，靴底碾上去，彻底熄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英华的领地，主要分为3块……
“澳洲大本营、南洋，和琼州。”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大小姐的意思。
“琼州在最近几年内，会以移民中转站的形式存在。
“为达到这个目的，琼州的政策和南洋、澳洲相比……
“非常差。”
他看了众人一眼，见没人接话，便继续说下去：“南洋和澳洲的政策一致。
“每户人免费分1000平米的屋基地，再加100亩的耕地。
“澳洲那边，要是不想种地，还可以把这100亩耕地换成1000亩牧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税收制度一样，超过10亩都要收。”
众人皆惊。
舱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船底的浪花声和奶妈怀里小女儿的咿呀声。
刘二公子的眼睛瞪得溜圆。
刘三公子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连一直低头不语的刘小姐都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震惊。
每户100亩土地，再加1000平米的屋基地……
这是多大的手笔？
英华那位周大小姐为了抢百姓，简直是出了血本。
这得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
刘大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雅……雅各布先生，分到土地的第一时间就要完税吗？”
雅各布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免费分的地，等第一次收获后才会交税。
“要是长年不去开荒……
“3年后政府收回，只保留10亩地。”
他伸出两根手指，话锋一转：“这是其一。
“其二……
“要是买的已经开荒过的土地，年底就要交税。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比如你今年12月31号买的地。
“那么当天你就需要缴纳这块土地本年的全部税收。
“一天都不能少。”
他收回手指，双手一摊：“所以买地的时候，最好跟卖家谈好……今年的税，谁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