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喜娘在摔倒的时候,双臂下意识往两边虚空中抓扯,试图抓扯到东西可以拿来缓冲一下身体栽倒的速度,减免伤害,这也是身体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可今个好巧不巧,她的手臂并没有抓扯到旁边的门框,而是抓到了后面一人的大腿。
然后用力一扯。
只听滋啦一声响。
那人穿着的青黑粗布裤子被她大力扯了下来,露出里头一条红通通的四角大裤衩子!
那种大裤衩子上,还绣着花,一看就是大个头,生养过好几个孩子,被田地里活计和家里活计搓磨得膀阔腰圆的妇人才穿的裤衩子!
“妈呀!大老爷们咋穿那个?”
“哎哟我去,辣眼睛!”
“怕不是个兔爷?”
顿时,周围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村民们全都看到了。
三喜娘愣住了,顺着自己手抓扯着的粗布裤子腿往上瞅,入眼一片红。
再往上,她看到的是她娘家大哥那张比锅底还要黑的脸,以及一双盯着她,要吃了她的凶狠眼神。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三喜娘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以至于她被她娘家大哥一脚踹到角落,额头撞到墙跟的地基石,出没出血,肿没肿包,都已经彻底顾不上了……
村口老枫树这边。
跑得满头大汗,把肺活量都快要拉到爆缸了的大喜正上气不接下气的跟王洪涛等一众村老门说了事情的原委。
“……我们俩赶到三弟妹娘家时候,他们家铁将军把门,家里家外一个人毛都找不见。”
“我们和他们邻居打听才晓得,他们全家人昨儿后半夜一窝蜂去了县衙,家里最小的几个孙子孙女们也都送去了他们外祖家照看!”
“为啥去一窝蜂去县衙?”王洪涛追问。
“三弟妹她娘,昨儿傍晚时候,在县衙大牢自、杀了!”
“据说是把袖子扯成一条条的布条,再拧在一块儿打成麻花结,跪在地上活生生把自个给吊死了!”
嘶~
在场众人全都倒吸着凉气,吊死的人他们见过,从前王栓子他娘就是吊死的,村里还有好几个老太太,因为受不住病痛的折磨也吊死过。
可是,像荷花娘那种吊法,大伙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其中一个自认为年纪长,见多识广的村老直接出声质疑大喜带回来的消息:“咋可能?脚下不踩凳子,不挂到横梁上,没法吊,大喜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听错了?”
大喜疯狂摇头,非常的理直气壮,“爷,真没听错,是吊死的,他们村的人也不信,可事实就是那样。”
“荷花娘家人全去了县衙,说是把人给拉回村来准备后事呐!”
正因如此,所以大喜他们才一个娘家人都没请过来。
“荷花娘八成是心里有愧,心疼荷花,一时想不开就钻了牛角尖了!”
“哎,作孽啊,从前看她来过长坪村几回,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回回都不空手,都要给她闺女带东西,瞅着就是个疼闺女的好娘。”
“这回的毒鸡汤,也不能都赖她呀,她宁可自己死了,都不会舍得去毒杀亲闺女的,一切都是误伤。”
“是老天爷的捉弄哦,搞得那家子家破人亡,一下子两条人命!”
“不是两条了,如今是三条,别忘了荷花肚子里还有一条……”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惋惜,叹息。
三喜抱着荷花的牌位,趴到棺材旁再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那棺材里的人仿佛都听到了这一切,原本架在两条长凳子上,稳稳当当的棺材,此刻突然一阵颤栗,摇晃着似要从长条凳上摔下来。
原本还在惋惜叹息的众人瞬间被这动静给吓到,胆子小的四散而逃,躲得远远的观望着。
胆子大的,也都满头冷汗,大家缩在一起,躲到已经从祠堂那边闻讯赶来的廖道长和八大金刚的身后,警惕的盯着前方那口还在动的棺材。
“荷花发怒了,咋整啊?”
“怕不是要诈尸?”
“大伙儿都莫慌,有廖道长在,没事的没事的!”
而被众人当做主心骨的廖道长,此刻也是一脸凝重的来到那棺材近前,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拿出一张符咒来往棺材头那里贴。
才刚贴上去,原本躁动的棺材突然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立马纹丝不动。
周遭众人看到这一幕,都集体松了一口气。
“还得是廖道长有道行啊!”
“幸好廖道长在!”
王洪涛和几个村老也都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杨若晴站在人群中,身后躲藏着大孙氏和曹八妹孙氏绣红等人,对比她们几个因震惊过度而苍白的脸色,杨若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震惊和害怕。
但是,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尤其眼神,透出一股质疑,以及凝重。
事情应该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简单,廖道长这张符贴下去,可能治标不治本。
“廖道长,既然被镇住了,那咱可以动身吗?时辰快耽误了!”三喜爹不知从哪个角落凑上来,跟廖道长那焦急哀求。
廖道长刚刚用了道行来贴符镇压,此刻刚睁开眼就看到眼前一个鼻青脸肿的大猪头在和自己说话。
廖道长身形微微往后一愣,还以为是棺材里的跑出来了呢!
再一看,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东家!
“赶紧!”廖道长将手里拂尘一挥,已经休息好了的八大金刚再次各就各位,哭得再次晕厥过去的三喜,被四喜和大喜两个扶到了一边,即使昏厥着,三喜双臂依旧死死抱着荷花的牌位。
“时辰到,阴人上路,阳人回避!起!”
廖道长摇晃着铃铛在前面开路,后面八大金刚抬着棺材稳稳跟在后头。
“绣红,你当心着点儿,待会到了山里一旦察觉哪里不对劲,立马就跑下来,才不要去顾忌啥礼数不礼数,规矩不规矩的!”
曹八妹把绣红拉到一旁,压低了声焦急又紧张的叮嘱闺女。
绣红身为妯娌,是要同去山里的,跑不掉。
而且,三喜爹和三喜娘也都过来了,在王洪涛和几位村老的眼神压力下,这两口子,以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二喜,都必须要同去山里祖坟地。
听到曹八妹的叮嘱,绣红点头:“娘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请情况不对我掉头就跑,你和我爹放心。”
队伍吹吹打打远去,朝着村后眠牛山的方向而去。
可是村口老枫树这边看热闹的人却迟迟都没有散去,今天的这番变故,以及荷花娘的死,都给了大家伙儿巨大的心灵触动。
他们家的这些事,恐怕足够让村里人,以及十里八村的人,议论很久很久了。
村口,三房堂屋。
杨若晴站在院子里,抬起双臂,孙氏拿着那把用桃树枝和柳树枝编成了小笤帚象征性的在她身前身后双肩腿脚等部位轻轻拍打了几下。
然后又如法炮制的给大孙氏和曹八妹都拍打了几下,大孙氏接过笤帚,也给孙氏拍打了几下。
完成了这样一整套仪式,几人方才跨进堂屋,在桌旁坐下来,热乎乎的茶碗捧到手里,孙氏和曹八妹她们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有种回到光明世界里的感觉。
“事情总算过去了,希望接下来不要再起啥风波了。”孙氏心有余悸。
曹八妹撇撇嘴:“事情所谓的过去,也是对三喜爹妈而言吧,对三喜,对荷花,对荷花娘家来讲,这是过不去的坎!”
素来大大咧咧说话无所顾忌的大孙氏,此刻坐在凳子上,脸上神色复杂。
“哎,有些事咋说呢?虽然大家伙儿今个都伸长着脖子盼着荷花入土为安,从明儿起,大家伙儿该干嘛干嘛,日子都恢复到原样。”
“可对于荷花娘家人还有三喜来说,那股子失去至亲的后劲儿,还在后头呢!日子长着,够他们受的哟!”
大孙氏的话,瞬间引起了孙氏和杨若晴的情感共鸣。
三人都同一时间想到了孙老太。
大孙氏又说:“我都好几年没梦到咱娘了,也不晓得咋回事,还是她故意不托梦给我!”
孙氏说:“我今年才梦到一回,梦里是啥,醒来都不记得了。”
两人都将目光投向杨若晴。
杨若晴喝了口茶,轻声说:“实不相瞒,我这阵子又梦到过我嘎婆几回。”
嘎婆去世已经十几年了吧?但杨若晴每年都会梦到她老人家十来回,平摊一下,几乎每个月都要梦到一回。
“瞧瞧,你嘎婆还是偏心你,小洁他们都极少梦到呢!”大孙氏说。
杨若晴挑眉,“大舅妈你咋不说是我时常惦念我嘎婆呢?”
曹八妹道:“我也听过这种说法,因为惦念,好像能被那端的人感知,夜里就可能会梦到,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众人点头。
孙氏说:“我还听到一种说法。”
“说来听听。”
“我听人说,托梦是要花钱的,可能晴儿嘎婆攒了一段时日攒的钱,只能给一个人托梦,恰好晴儿又时常惦念她,所以就托给了晴儿。”
大孙氏猛然坐直了身子,嗓门都大了几分:“还有这种说法?可咱烧给老太太的纸钱不少啊,逢年过节还有清明中元,都是翻倍的烧,她在那边还会缺那几个托梦的钱不成?”
孙氏说:“可能……咱烧的钱和托梦要用到的那种钱,有点出入吧!”
总之,应该是托梦机会有限,而孙老太却在一众儿孙中,将这有限的机会,尽数留给了杨若晴。
杨若晴默然坐在那里,每次提到和想到已故的嘎婆,她的情绪就会弥漫淡淡的忧思。
这些事,其实都是活着的人的一种幻想和寄托哀思的方式,真正有没有那个世界,已故去的亲人朋友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继续生活……谁都不能保证。
但,活着的人,愿意去相信,相信有那个世界的存在,相信终有一日,逝去的亲人朋友,都将再次重逢。
“娘,咱不说那些了,我好像听到马车的声响,许是我爹他们回来了。”
杨若晴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起身往外走去。
堂屋里几人的思绪也都被打断,全都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走,咱也看看去,说不定晴儿四婶回来了呢!”
众人来到三房院子门口,果真看到平安赶着马车往这边来。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平安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身后车厢帘布掀开,杨华忠打着呵欠从里面下来。
“平安,你也回去休息。”杨若晴打发了平安,几人簇拥着杨华忠回了三房。
“她爹,四弟妹咋样?大夫可有诊断出是啥毛病?”孙氏边走边问。
杨华忠说:“医馆几位大夫认得是咱家的人,联合会诊,说四弟妹得得是萎症。”
“萎症是啥症啊?没听过啊!”孙氏满脸茫然。
大孙氏说:“听名字应该就是萎靡不振,浑身乏力,站不起来的那种,她四婶不就刚好对上了么,裤子都提不上,小解还得靠你们几个搀着!”
孙氏恍然。
“那大夫可说是因啥而起的呢?”她又追问。
杨华忠道:“起因很复杂,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大夫说,气血亏损,脾胃虚弱,肾亏肾虚,湿热浸淫都有可能!”
额……
杨华忠今天的记性真不错,大夫说的那些专业话语竟然都记得,只不过这些专业话语让孙氏她们几个听得云里雾里。
但杨若晴却是明白了。
照这种病因和症状的名字看,在中医里所谓的萎症,怕是和西医里的甲状腺亢进差不多!
“爹,大夫可说咋治?”杨若晴也问。
在现代西医里,这种病可以说是终身慢性病,能控制,但不能完全断根。
起初是服药片,若是药片子控制不住,就得用上碘伏131,若是碘伏131还是控不住就必须上手术切除了。
很多人说用后两种可以完全根治,但这所谓的完全根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终身服用另一种促甲状腺激素的药……
所以说到底,这是伴随终身的慢性病,在现代控制的好,不会危急生命。
但在这古代,萎症可就属于危险病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