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做做样子给大家看哦,这世上哪有男的那么深情呢?”
“就是,我只见过不少男的,结发妻子走了没多久就到处勾搭女的。”
“哈,你索性说咱村那个谁,他婆娘生娃生死掉了,血把床上两床被褥都湿透了,结果婆娘走了还不到百日,他就娶了新妇,真是……没良心!”
“要良心有啥用?人家娶了新妇,当年年底就抱上了大儿子,一家三口美滋滋乐呼呼的,至于那啥前头的死鬼前妻和夭折的孩子……谁还有心思去管呢?指不定提起来都觉着晦气呐!”
“对了,我还听说县城有个买布料的商户夫妻,那男的原本就是二哥小裁缝,靠着妻子娘家的帮扶开起了布庄,赚了不少钱,妻子给他生了两儿一女。”
“结果前阵子布庄发了火灾,妻子和三个孩子全给烧死了,就他侥幸出门进货逃了一命,当时大家伙儿都还同情他可怜,出一趟门回来就家破人亡。”
“谁料才一个月不到,他就和布庄里一个新招的绣娘滚到一块儿,两人爬留在县城被人戳脊梁骨,跑去了庆安郡做买卖,据说啊绣娘肚子也大了,他就等着再当爹呢……”
围观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从四面八方听来的那些靠谱或者不靠谱的八卦消息。
不管那些消息的渠道来源是不是可靠,但大家伙儿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三喜此刻这番深情想要殉情举动的强烈质疑!
也得亏刘氏不在这里,否则,她绝对是旁边这些质疑声音里头,最响亮的一个。
这些村民们的议论声,源源不断传入三喜和四喜他们耳中。
三喜对此没有半点反应,一副和所有人不在同一个位面的感觉,他只存在于他自己的那个小世界。
而四喜听到这些话,真的满肚子的火气。
他一边死死拽着三喜,不让他有机会做傻事,同时还少不得抽出空来朝几个议论声最大的大娘和婶子们那里狠狠瞪眼。
也许是他太年轻的缘故罢,总之,他的眼神不仅不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还把他自己给扯进了浑水里,接下来她们的议论声中,夹杂了他的名字……
四喜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大娘婶子们人都还不错,平日里在村里为人处事也没啥心眼子,但可惜她们都长了一张嘴!
眼瞅着前方的法事快要接近尾声,事先请来抬棺的八个壮汉也都已经在棺材的几方各就各位。
然后就听到有人喊三喜上前去捧牌位。
三喜却依旧一副浑浑噩噩,满眼绝望的样子,俨然听不到别人在喊他。
“三哥,你振作一点,三嫂该启程上山了。”
四喜极了,生怕耽误了时辰,只得将牌位接过来用力塞进三喜的手里。
冰凉的散发着桐油和墨汁气味的牌位入手的那一瞬间,三喜猛然一哆嗦,整个人的眼珠子也跟着转了几下。
“荷花!呜呜呜……”
他臂弯收紧,将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埋下头去用额头抵着那牌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糊到了牌位上。
虽然非常的狼狈,可却让在场的众人,甚至先前那些编排三喜很快就要另娶的村妇们,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心肠子软的,泪点低的,甚至已经转过脸去偷偷抹眼角的湿润了。
“时辰到,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随着那道士班主一声高亢的吆喝声,他晃动着手里的铃铛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方,一路走一路吆喝着。
四喜扶着三喜走上前去,跟在摇晃铃铛的道士班主身后,身后,绣红他们的哭声也更加撕心裂肺,口中互换着三喜媳妇的名讳,旁边围观的人里,事先安排好了特定的人员上前来,将绣红和大喜媳妇二喜媳妇等人适时的从棺材旁边拉开。
然后,那八个头上绑了白布条的壮汉拿着扁担上前来,扁担从绑棺材的绳套子里穿过,然后八人口中喊着口号,扎着马步,倒数三个数后,同时发力起身,棺材被抬得离开了长条凳子,全部的重量都落在他们八人的肩上。
这八个人,有六个是长坪村人,还有两个是隔壁李家村人。
这八个人的命格,八字,据说都很特殊,这些年十里八村但凡有人家有人去世,都是请他们八个人过来抬棺。
大家送他们‘八大金刚’的称号,他们八个人非常清楚抬棺上山的诸多忌讳,不仅八字硬,降得住某些东西,他们更有一把子力气。
包括当年横死的杨永仙抬棺进山,老杨家都是请了这八大金刚来抬,给了一笔丰厚的报酬。
这回三喜家也是如此,只不过报酬肯定给不到那么高罢了。
“起!”
“走!”
“阴人上路咯!”
在一声声吆喝声中,出殡的队伍沿着祠堂门口先是往东边走一段路,穿过东边那一条路,然后在老枫树那边再拐个弯,往南边去,眠牛山在村子的南面,清水镇在北面,一南一北,正好方向相反。
东边这一路上的人家,家家户户的门窗上早早就挂上了筛子,八卦,镜子等之类的挡煞的物件。
出殡的队伍里主要由几部分组成,分别是三喜家的人,房下人,道士班子,八大金刚等。
房下人里基本也都是男人跟着,手里拿着锄头,铁锹,土筐等挖土和运土的工具。
再再队伍的最后面,少不得还跟着一群喜欢看热闹的村民和半大的孩子们,可能他们会一路跟着跟到山里去,跟到三喜家的祖坟地那里去看……
“这三喜媳妇娘家今个咋不来人?不来送最后一程吗?”
队伍最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发现了这个问题。
“是啊,昨日都来了,今个要上山更应该来一下的。”
“不是人家不来,人家昨日过来,结果被三喜爹他们仗着人多,把荷花的兄长和弟弟打个鼻青脸肿,人家哪里还敢来?”
“说得也是,三喜爹他们太不应该了,再大的火气也不能在丧事上打娘家人啊!”
“啧啧,不像话,逝者为大,三喜爹他们可真不当人啊!”
“你们瞧见没?三喜爹和三喜娘都没露面呢!”
“三喜娘说是忙得病倒了……”
“忙个啥哟?这几天我每天都在祠堂口盯着,她一回面都没露过。”
“忙,咋能不忙?他们家这两天人客多,吃吃喝喝的,她不得在家里盯着大锅小罐啥的?”
“对对对,那确实忙累了,忙病了。”
众人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全都是对三喜爹娘的不屑。
可是,像三喜爹和三喜娘那种性格的人,别说这些村民们也只敢背后谴责几句,当着面不敢说。
可即便真的当着面讲,只怕他们夫妇都不会觉得哪里不妥。
至于逝者的感受?
不好意思,三喜媳妇活着时候在婆家都没啥份量,何况死了?
人走茶凉哦!
所以谴责到最后,众人只能留下一声声惋惜。惋惜这么年轻的生命就没了,惋惜三喜媳妇还是间接死在她娘家亲妈的手里,太惨了……
“前面咋不走了咧?”
跟在后面看热闹的一众村民们发现,原本正常行进的八大金刚,突然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等到队伍到了老枫树底下时候,这八大金刚几乎可以说是每个人都累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淋,一个个脚下就像灌了铅块似的,走路像乌龟爬!
“廖道长,这不行了,有些不对劲啊!”
八大金刚里为首的那个年纪最长的汉子单手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朝着队伍最前头那个摇晃着铃铛,穿道袍的中年道士喊。
廖道长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
便看到这八个抬棺人的疲态。
“啥个情况?”廖道长询问。
“沉,越来越沉,压得膀子生疼,膝盖都弯下去了!”
“我也是,原本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那样,没想到大伙都这样。”
“我就觉着这棺材里好像躺了十个人,这才走了几步路啊,就扛不住了!”
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斤重的东西,加上人也不超过四百斤。
分摊在八个壮汉的肩上,每个人相当于就挑个五六十斤重的东西,别说在村里这些平地上走了,就算抬着进山翻山越岭都不是难事。
可这才从祠堂出来,走了百来步路,就扛不住了,显然,这是棺材出了问题!
“廖道长,快想想法子吧,哥几个快要扛不住了!”
有规矩,棺材一旦抬起,直到送达墓地,沿途是绝对不可以落回地面的。
要么八大金刚继续扛在肩上,要么房下人拿来长条凳子垫着,总之就是不能碰触地面,这是大忌。
“莫慌,我来看看。”廖道长转身来到棺材旁边,将手按压在棺材盖上,微微闭眼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突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多了几分疑云。
“咋整啊道长?”八大金刚又问,这样的壮汉,一身的腱子肉,早上明明是吃了把子肉,灌了烧酒才出来干活的,此刻几个人却好像扛着十万大山,身体像纸糊的不堪一击!
面对八大金刚的询问和求助,廖道长不发一言,只是神色却越发的凝重严肃。
“廖道长,咋啦?为啥不走了?”
大喜,二喜,还有四喜兄弟几个也都察觉出不对,全都过来询问。
廖道长目光扫过送葬的队伍,从那一个个披麻戴孝的身影上扫过,似在寻找什么。
“廖道长,你找啥呢?”大喜又问。
廖道长道:“逝者的娘家人来了吗?”
“啊?”
大喜兄弟几个面面相觑。
大喜和二喜眼神都在转动,转动间带着些许的心虚。
经过了昨天人多打人少那件事,估计三弟妹娘家兄弟姐妹都不敢再来了。
“没有来。”四喜说。
廖道长皱眉:“那可能有些棘手了,这样吧,先拿香烛和草纸过来,我试试看。”
很快东西就拿过来了。
廖道长又让房下人把先前祠堂门口那两条长条凳也一并拿了过来,垫在棺材底下,八大金刚肩上的重担泄下,一个个瘫坐在地,累得直翻白眼。
廖道长蹲在棺材头那里,把草纸烧了,香烛点燃,手里执着香烛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语。
原本燃烧得正常的五根香烛,被一阵不知来头的风吹过,突然就烧得三长两短。
廖道长看到手里的香烛烧出来的形状,瞳孔微微睁大,脸色比先前更加阴沉了。
“廖道长,咋样?能起吗?”大喜是长兄,今天他爹不来,很多事情交代给了他这个长兄,他不敢违抗他爹的交代,于是跟在旁边追问。
廖道长缓缓摇头,“逝者不愿意起身。”
“啊?”大喜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喜和四喜他们全都瞠目结舌。
大喜媳妇等几个妯娌,还有旁边的房下人,一个个看到这场景,听到这对话,也都齐刷刷变了脸色。
房下人,还有旁边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知晓了这件事,顿时,众人都大惊失色,继而是各种七嘴八舌的议论。
三喜听到这个事儿,他跌坐在地,怀里抱着荷花的牌位,哭得声嘶力竭。
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把媳妇儿的娘家人接过来送她最后一程啊,可是,昨天打成那样,大舅子小舅子还有两个大姨子都吓得不敢再来了。
“媳妇儿啊,可怜的媳妇儿啊,是为夫没用啊,不能让你如愿,你死不瞑目啊媳妇儿啊,带我一并去了吧,我也不想活啦……”
此时,面对三喜的哭嚎,包括四喜在内,众人都已经顾不上去照顾三喜的情绪了。
棺木重如千斤,就是不肯走,停在这老枫树底下算怎么个事嘛!
“廖道长,您是这里头的行家,您可得帮咱想想法子啊!”大喜抹着脑袋上已经转凉的冷汗,弓着腰跟廖道长这些哀求。
廖道长闭着眼,面色阴沉,皱眉不语,手指却在掐着,似乎在掐算些什么。
二喜见状,转而去跟八大金刚讨教。
“大哥们,你们做这行做的久,见多识广,从前遇到过这类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