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抬棺那么多年,这类事自然是遇到过的。”
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位金刚回道。
“那敢情好!”二喜情急之下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这一说出口,顿时察觉不妙。
因为八大金刚十六只眼睛都往这边瞪了过来,就连大喜都朝他投来不满的眼神。
二喜媳妇跟是悄悄掐了他一把。
说的啥混账话呢,这还叫好?不怕人家唾沫星子淹死你,真是不会说话!
二喜尴尬的咧了咧嘴,硬着头皮,放低了姿态继续讨教:“我的意思是,你们见过的世面比咱多,那从前你们遇到这类事,都是啥解决的啊?”
“我们可解决不了,这种事冤有头债有主,是你们东道主家的事儿,你们比我们清楚才是!”
“不能那么说啊,隔行如隔山,这里面的规矩还是你们更清楚啊……”
“没啥隔行不隔行的,棺材沉就是阴人不想走,咱谁也强迫不了,要是硬着来,后果不得了!”八大金刚里的人接着说,“咱得找出根源所在,满足阴人的条件,不然这事儿谁都整不了!”
“啊?还要谈条件?那要是谈不拢呢?”二喜试探着小声问,因为先前廖道长都亲自出马了,结果那五根香烧了个三长两短,明显不是好兆头!
对方听到二喜这么问,有些不耐烦:“谈不谈得拢这得看你们东家啊,谈不拢就只能在这里干耗着!”
“我们给你们价钱呢?能不能再多喊几个兄弟来一起抬?”二喜将手捂着嘴巴,几乎是贴着那人的耳朵问。
结果被那人狠狠推了一把,“你说啥呢?这事儿有讲究的,可不是你多加几个钱咱哥几个就要破规矩,有些规矩可不能破,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呐!”
另外一个金刚早就被二喜这絮絮叨叨的追问给搞翻了,摆着手道:“去去去,自个想法子去,一肚子歪门邪道的,碍着爷的眼!”
二喜撇撇嘴,讪讪起身往大喜这边走。
八大金刚那边是油盐不进没辙的,现在就剩下廖道长了,只能指望他想出破解的法子了。
廖道长这边,大喜和四喜他们一直在等待。
终于,廖道长再次开口,“去把你们爹叫过来。”
“好!”大喜点头,转身就准备回家去喊,被二喜拦住。
“大哥,这里不能没有你,跑腿的事我去替你做!”
说罢,二喜掉头就跑了。
大喜看着二喜火速跑远的背影,先是讶异了下,二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为人着想了?
从小到大遇到这些要跑腿的事情,他可都是兄弟几个里头最滑头,最喜欢扯皮的那个人,不肯出一份力的。
虽然想不明白二喜今天为何转变这么明显,但大喜还是颇为欣慰。
因为二喜心里有他这个大哥。
四喜也对二喜的表现有点满意。
人群中,只有二喜的枕边人二喜媳妇儿悄悄撇嘴。
这个狗曰的,那么积极,八成是惦记着家里的吃食呢!
蒙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
二喜离开不到一碗茶的功夫,他爹和他大伯,还有他据说已经忙到累病倒了的娘,几人风风火火往村口老枫树这边赶来。
“啥情况啊?咋停这里不走了?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啊!”
三喜爹来到近前,看到那么老大一口棺材就那么杵在老枫树底下,旁边围了一群指指点点的人,三喜爹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三喜大伯也是满面阴沉,虽然说这是二房的事情,但是三喜媳妇终究是他们整个家族里上过族谱的。
现在这样,影响的是整个家族!自己大房都要跟着倒霉了!
廖道长将烧了一半的香递给三喜爹和三喜大伯看。
“啥意思?”三喜爹看得满头雾水。
三喜大伯也看不懂,“廖道长,我们是门外汉,有啥话还请您明说。”
廖道长说:“三长两短,这是大忌讳!”
三喜爹和三喜大伯齐齐变了脸色,老兄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着你,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烧香最忌讳的就是烧出这种三长两短的情况,他们从前只是听人说起过,却从没亲自领教到。
今个亲眼看到,莫名感觉一股子凉意迅速爬上后脊背。
“廖道长,您可是这里头的行家,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啊!”三喜爹连忙央求。
三喜大伯也是连连点头:“需要准备些啥,你尽管吩咐,我们去办!”
廖道长摇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材上。
“阴人不肯走,你们最好想法子去请她娘家人过来下。”
“啥?”三喜爹和三喜大伯再一次被震惊到了。
等到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三喜大伯的脸色沉下去,不做声。
三喜爹则是愤怒爬上脸庞,甚至覆盖住了先前的恐惧。
“臭婆娘给脸不要脸了,识相点就乖乖去山里入土为安,死了还要整这出幺蛾子,真当老子治不住你不是?”
三喜爹不仅咬牙切齿朝那口棺材怒骂,甚至还撸起袖子,往两边手掌心里各吐了口唾沫,目光又扫过不远处房下人手里握着的铁锹和锄头等农具,一副随时要夺过来砸棺材,给阴人一个教训的架势!
“爹,你别胡来!”
四喜第一个吼出声,已经顾不上对方是自己的长辈了。
三喜大伯也朝三喜爹瞪起眼,“弟,你要做啥?别犯蠢!”
大喜还有几个堂兄弟也都满脸错愕的望向他,“爹,使不得啊,逝者为大!”
廖道长更是直接吹胡子瞪眼睛,“有你们这样办事的么?你们这是嫌麻烦不够大?”
早知道这家人是这样的做派,竟然跟阴人较劲儿,当初真不该一时脑热接下这桩差事!
“我不许你欺负荷花!”
三喜突然从旁边冲过来,用自己身体挡在三喜爹和棺材中间。
“荷花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待见她,如今她死了,你还要这样欺负她,我不答应!”
最后那句话,三喜是吼出来的,口水喷了三喜爹满头满脸。
三喜爹抬手抹了把脸,冲三喜骂道:“你媳妇儿搞事,该走不走,不给她点颜色瞧瞧,真当咱家人好拿捏?”
“你起开,让我一锄头脑下去,砸了她的棺材,叫她不听话!”
还要见娘家人,见什么见,阴曹地府见去吧!拖拖拉拉的,误了时辰,破坏的是咱家的风水!
“我不让!”三喜最后又大吼一嗓子,也不晓得是哪来的勇气,竟然一头撞向了他爹。
这一脑袋,可以说是比之前那几次撞棺材角都要用力都要猛。
一脑袋撞到他爹的肚子上的时候,他爹脸都青了,整个身体从侧面看,就好像一个弓起的大虾,肚子那里被撞得从后背凸出去了!
等到众人一窝蜂上去将三喜拉开,三喜爹脚下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腚儿坐在地上,“兔崽子……”
一句话还没骂出口,一口老血从嘴里哇的吐了出来。
“三喜,看看你做的好事,还不快些和你爹赔不是!”三喜大伯朝三喜呵斥。
但彼时的三喜,再不是从前那个不管哪个长辈呵斥,他都老好人没有脾气的三喜了。
“凭什么?他要砸了我媳妇儿的棺材,我就和他拼命!”三喜大声说,他手指指过在场的所有人:“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谁敢对我媳妇做啥,我就和他拼命!”
“疯了疯了,兔崽子这是真疯了!”三喜爹捂着胸口坐在地上连声咳嗽,腹部的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让他又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三喜大伯没辙,跺了跺脚,又去和廖道长商量:“廖道长,您看这事儿闹的……”
廖道长拿出手里的罗盘看了眼,对三喜大伯说,“你们只有一个时辰,过了这一个时辰,就算娘家人来了都没用,阴人的怨气很重很重,不是你们能承受的,好自为之吧!”
撂下这话,廖道长也没在这里待,而是掉头走回了身后的祠堂,在祠堂门口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并喊来道士班子的其他人一起坐在祠堂那里等。
过了一个时辰,若是阴人的娘家人还没能来,那么廖道长会毫不犹豫带着道士班子离开长坪村。
这桩差事他不做了,剩下一半的尾款他也不要了,总之就是不能沾这边的因果。
随着道士班子退回祠堂,而棺材又不能走回头路,于是,老枫树这边可就乱成了一锅粥了。
三喜爹是个倔驴,加之刚才大庭广众之下被三喜狠狠撞了一下,身上痛,心里憋着火,所以死活不肯松口去请荷花的娘家人来见最后一面。
最后是三喜大伯做主,在房下人的强烈支持下,派大喜和另外一个腿脚利索的堂兄弟,两人跑着去荷花娘家请人。
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这是留给大喜他们的时间。
庆幸荷花娘家离长坪村不是很远,从李家村那边过去,往前走个两三地里的样子,差不多就能到。
三喜爹被后面姗姗来迟的二喜给扶着回家去了,其他人,除了道士班子外,全都留在老枫树底下等。
这一波热闹事儿,可是把长坪村的那些闲人吃瓜村民给看饱了!
远远近近全都是人,因为这个点,村里已经有很多人起床准备烧早饭的,去池塘那边挑水的,浆洗的,还有一些勤快人是扛着农具打算在早饭前下地干会活的……
而老枫树这边恰好是村里通往池塘和田地的一条必经之路,于是,这边到处都是人,越来越热闹。
不少去池塘浆洗的妇人们,索性都延迟了浆洗,把菜篮子和装脏衣裳的篓子,木盆啥的往边上一放,立马也加入了吃瓜看八卦的队伍里。
……
隔着一条塘坝的村口这边,三房,孙氏和杨若晴都起床了。
骆风棠先前起床后看到天亮,隔着窗户和杨若晴这里交代了一声,便回了骆家去了,他清早是有练功的习惯的,骆家后院的那片小竹林是他每个清晨必去之处。
三房这边,杨若晴蹲在门口刷牙洗脸的时候,孙氏已经进了灶房忙活。
虽然村口那边不时传来喧闹声,但娘俩都没怎么太关注,因为她们都知道今天是三喜媳妇出殡的日子,清早出殡,尽量避开日头起山,避开生人。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村口那边的喧闹不仅没减退,反而还越来越大了。
“这是什么情况?先前都吹海螺了,还听到摇铃铛,咋兜兜转转还在村口转悠呢?”杨若晴疑惑着,来到后院院门那里往外瞅。
孙氏也盖上锅盖子跟了过来。
娘俩从后门那里看到隔着池塘的村子口老枫树底下,好家伙,不仅围了一大群人,那人群中间还停着一副没有上漆的棺材!
“天哪,咋停在那里?”孙氏惊得捂住了嘴。
杨若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眼力好,看到人群中,抬棺的八大金刚都在。只不过八大金刚是席地而坐,手里拿着那块搭在肩膀上的白帕子扇着风,毕竟现在这个时节,气温升高,已经有了初夏的炎热了。
“八成是临时出了啥状况,”杨若晴道,“我派个人去叫下洪涛叔和几位村老……”
之前因为出殡时辰太早了,村里好多人包括洪涛叔他们在内可能都没起得来,所以没察觉到村口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但现在,已经天光大亮,再过一阵日头从东边起山,再吹吹打打出殡可就不太那啥了。
杨若晴和孙氏才从后院门走到灶房这边,大孙氏和曹八妹迎面从前院过来了。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大孙氏进门看到杨若晴和孙氏,就絮絮叨叨说开了:“三喜家那一大家子真不是个东西,让他们礼待一下荷花的娘家人,死活不乐意,结果今个出殡,荷花不走了,八大金刚都抬不动那口棺材!这是荷花要发怒了!”
“啊?”孙氏更加吃惊,但吃惊之余却又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杨若晴上前来,却不是问大孙氏,问的是曹八妹。
“二哥过去了吗?”
作为那边的亲家关系,杨永进肯定会过去一趟的,尤其他的二闺女绣红今早还会跟随队伍进山,所以杨永进肯定会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