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朵的乌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郊外最后一丝月色。
空气开始变得沉闷,任是阵阵夜风,也无法吹散充斥于天地之间的压抑。
宽阔的官道之上,一支约莫有三四千人的残军,正急速的赶着路。
官道两侧枝丫横生,在夜色的映衬下,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虎视眈眈的盯着这支疲乏之师。
为首的,是一名银铠小将。
只不过,那银铠本身的颜色已不大能瞧的出来,上面斑斑驳驳,全是血迹。
这支军队显然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他们身上残破的甲胄,皮肉间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脸上疲惫的神情,都在昭示着,这次的敌人,极为棘手。
但残军,不等于打了败仗。
写着宁家军三字的军旗,边缘虽有些破损,上面也沾染了脏污,但仍坚定的飘扬在队伍前面。
军魂仍在,士气,也没有半分折损。
事实上,这支残军,刚刚在龙溪口打了胜仗。
他们付出了三千多的伤亡,但尽数歼灭了倭人的一万后军。
虽是惨胜,到底是赢了。
直至到了此时此刻,宁屿仍不敢有一丝松懈。
倭人的前军和中军若在前方遭遇到抵抗,很有可能还会向后溃退。
如此,就会同他们迎头撞上。
还有,那个功夫高强,被红颜门围攻了近两个时辰的倭人高手,也负伤逃脱了。
红颜门弟子折了五六人,其余人大多失去了战斗力。
连红棉和红柳,也伤的不轻。
他将所有伤者都藏在山里,让军医照看,然后又留了三百人并所有的伤药和粮食。
而自己,则经过简单的休整过后,轻装上阵,带着剩下的人赶往新罗二县。
一边赶路,他一边都在想,也不知于韶那里,怎么样了?
于韶已得知宁屿成功吃掉了倭人的后军。
但他没有时间感到轻松。
因为,剩余的两万倭人,正气急败坏的向他扑了过来。
他们没有及时援救后军,不是因为胆怯,也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前方那座繁华富庶的都城令他们心向往之。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冲进去将所有的东西据为己有。
若真让他们得逞,那么楚京,将会成为第二个海江县。
城内所有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不能身免。
整个京城,将会沦为地狱。
这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更遑论,他们刚在宁屿手中吃了大亏,势必是要找回场子的。
而自己的任务,就是要阻止他们踏入京城地界。
七千对两万,尽管他还有部分骑兵,但双方人数依旧悬殊。
倭人远道而来,还未得到切实的利益,哪怕刚吃了败仗,但士气依旧没受多大影响。
这个时候,绝不能轻敌。
为了减少伤亡,于韶经过仔细的考量过后,果断先派出了那一千骑兵。
出了龙溪口,一直到京城,都是广袤而一望无际的平原。
在这里,骑兵可以靠着其强大的机动性,任意驰骋。
倭人潜入大楚已有多时,自然不会不知这里的地形。
只是他们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战马,却在临战前夕,全部病倒,连站都站不起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放弃骑兵的优势,打算以强悍的步兵,攻进那座令他们垂涎已久的都城。
他们有信心凭借着举世无敌的刀法,战胜这群不堪一击的楚军。
哪里想到,一出无相山,他们就被人截了后军。
在赶往楚京的路上,还时不时受到骑兵的袭扰。
几次三番过后,他们也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那是一支只有千人的骑兵,数量上并不多。
而对方,似乎也没有同他们交战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倭人当即也不理会了,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索性当其不存在。
只要按计划拿下楚京,这些士兵算什么?
御圣殿那位圣主可说了,入城之后,任他们烧杀抢掠十日。
财富、珠宝、女人、美酒、佳肴、到时候应有尽有。
当然,就这点小恩小惠,可打发不了他们。
只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绕过这支骑兵,先赶往楚京。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们放弃了抵抗,那支骑兵竟然大胆到开始冲击他们的大军。
平坦的地形之下,步军在骑兵的铁蹄之下,毫无抵抗之力。
倭军被冲击的队形大乱,却偏偏又奈何对方不得,士气一降再降。
双方一路纠缠,待到达新县地界时,倭人终于勉强组织起了有效的阵型,用以对抗大楚的这支骑兵。
至此,倭人已损失了四五千人,且剩下的,也陷入了疲惫不堪的境地。
见对方有了准备,率领骑兵的那名小将屈指吹了个口哨,当即带着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倭人大大松了口气,刚要就地修整,不想两侧那片小树林里,忽地又杀出无数大楚士兵,如洪水般席卷而至。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的倭人,仓促应战。
近身肉搏,白刃相接。
杀声阵阵,尘土漫天。
倭人刀法出众,战力超群,可宁家军也个个是骁勇善战之辈,面对这些可恶的侵略者,无一人退缩。
于韶身先士卒,以一敌百,所向披靡,带着士兵从中间一路碾杀过来,很快将倭军一切为二。
后面的宁家军迅速包抄上来。
双方杀得红了眼,肝髓流野,血肉横飞。
不死不休。
从日暮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又从凌晨杀到晌午。
刀卷了,枪断了,弓崩了,没有了兵器,就用手,用脚,用牙......
一名宁家军被捅破了肚子,便向前一扑,用力撕咬住对方的脖子,同归于尽。
至死,都没有放开对方。
而这样的场景,在这个战场上,随处可见。
所有人都抱着一股信念,势必要将这帮侵略者消灭。
终于,倭人顶不住了,开始如无头苍蝇般的溃退。
有的想逃回无相山,有的则往其他两个方向而去。
他们探查过,那里不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州城,府城。
只要进了城,这些大楚士兵就奈何他们不得。
除非,他们不在乎那些老百姓的命。
可他们算盘打得好,却无一例外的,在路上都遭遇到了伏击。
那里等候着他们的,依旧是大楚精锐。
那些精锐,依旧没有让他们踏过去一步。
溃兵对精锐,他们输的愈发惨烈。
直到现在,倭人才慢慢醒悟过来。
他们,被包围了。
这场战斗,前前后后持续了两日。
最后,三万倭人,全部被消灭殆尽。
而宁家军,伤亡也达到了将近一万。
当倭人首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眼神不甘的望了眼来时的方向。
唇边,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没关系。
这次只是探路而已。
五十万倭兵,蓄势待发,早晚会踏平大楚,踏平五国,成为这天下的主宰。
他为大和民族尽忠,为天皇陛下尽忠,死而无悔。
下一秒,于韶干脆利落的砍下他的头颅。
这个倭人,他看的尤为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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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圣殿总部!
顾怿走进来,向里面的人禀报,“太子殿下,岛内已全部肃清,所有抵抗力量,皆被消灭。”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御圣殿。
苏锦逸微微颔首,“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伤一百二十人,亡四十五人。”
说到这里,顾逸的神色有些失落,“他们大部分,都是死在那四个所谓的长老手上。”
大楚负责牵制住初凌波,而他们江夏,则带着人趁机攻打御圣殿总部。
尽管此刻御圣殿是最为空虚的时候,但其抵抗力量,仍不容小觑。
比如那八个初家护法,再比如,那四个什么长老。
太子殿下出手拖住了八大护法,可天玑楼的弟子,却有不少折在了那四名长老的手上。
这一仗,打的并不轻松。
苏锦逸眸底划过一丝悲悯,“知道了。”
既是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
他能做的,也只有厚待他们的家人。
“可有发现那些蛊虫?”
前朝以善蛊为名,这里的蛊虫,应该不少。
“发现了,差不多有几百只。”
顾逸忍着恶心,“下官已将其集中到一个坑里。”
怎么处理,还要请表兄示下。
苏锦逸嗯了一声,“将里面的金蚕蛊和银线蛊挑出来,其他的,放把火,烧了吧!”
这次袭击御圣殿,他特意从南疆借了识蛊之人。
顾逸却摇摇头,“里面没有金蚕蛊,只有几只银线蛊虫。”
不是说金蚕蛊乃是前朝最厉害的子母蛊?
没想到这里竟然没有。
苏锦逸深深叹息一声,“知道了。”
找不到母蛊,云顼中蛊的事,看来只能另寻法子了。
顾怿很快出去,不久,又进来,“殿下,接下来,我们要撤回江夏吗?”
御圣殿已灭,他们也有伤亡,还是赶快离开这里的好。
苏锦逸推开窗户,望着一个方向许久,忽而微微勾唇,“不,我们不回。”
来都来了,只灭个御圣殿,有点不值当。
船上的一万江夏军,还没有发挥作用呢。
“嗯?”
顾怿抬头,不解看向苏锦逸。
这次的任务,不是只有御圣殿吗?
苏锦逸笑了笑,缓缓抬手,指向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小小黑点,“既然时间充裕,我们不妨去那里转转。”
来而不往,非礼也!
对方既然有吞并五国的野心,那他就先在它们本土上练练兵。
顾怿脸色一变,“倭国?”
就靠着,一万江夏精锐,还有几百个天玑楼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