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虽然离开城门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可因为天气恶劣,城郊的官道上仍不见半个人影。
而云顼和初凌波,已经在这里缠斗了不下两个时辰。
在这两个时辰里,双方彼此,都施尽平生所学。
也各自都挂了彩。
公道而言,凭初凌波的实力,云顼能在他手上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哪怕放眼整个天下,都无出其右者。
可遗憾的是,云顼要的,并不是这种肯定。
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没有变。
那就是,击败他,杀了他。
可初凌波是那么容易打败的吗?
到现在,云顼身上已负了七八处伤,其中三处较为严重的,一处在腹部,一处在肩膀,还有一处,在腿上。
虽不致命,但到底影响了他的发挥。
那柄漆黑又锋利无比的宝剑,终于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虽然在旁人看来,它依旧是势不可挡的,但对于初凌波来说,已经是小儿科。
不止如此,云顼的气息,也不大稳当了。
所以,初凌波又笑了。
“云顼,要不要本座开恩,让你歇息会儿?”
嘴上说着,他手上的禅杖却不停,上隔下挡,左架右突,轻描淡写便将那把剑格挡在近身范围之外。
时不时的,还会主动出击,出其不意的击向云顼。
也难怪他比之前更为骄傲自满,着实是比起云顼累累的伤痕,他身上那点挂彩,完全不值一提。
但饶是如此,他也不能完全判断,云顼具体的伤情。
那身墨色劲装,掩盖了一切。
云顼气息微乱,呼吸不稳,但仍是执起了剑。
又是熟悉的一招万剑归宗。
明明他的手臂麻木的几乎抬不起来,明明,他的手也在轻轻颤抖着,可刺出的这一剑,依旧稳如磐石。
气势庞大。
直取对方胸前膻中穴。
初凌波读出了云顼的黔驴技穷。
他不避不闪,忍不住勾唇嘲讽,“这已是你第五次使出此招了。”
剑招只有那么多,两个时辰的打斗,怎么可能不重复?
而且云顼还在交手中,自创了不少。
初凌波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执拗的有些可爱。
明明徒劳,可他依旧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试试。
试着能不能杀了自己。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想要同云顼玩点不一样的。
胜利已在掌握,不妨,让他再蹦跶一会儿。
所以,他刚刚拿起的禅杖,又垂了下去。
也没再做出任何防御的行为。
就好像,要束手待毙。
云顼发现了异常,但依旧毫不犹豫的持剑攻了过来。
哪怕,是陷阱。
铮地一声——
断痕准确无误的刺中初凌波胸口。
但也仅此而已。
锋利无比的剑尖在刺入衣衫之后,便再也不能前进一寸。
初凌波忍不住大笑,“云顼,难道苏倾暖没同你说吗,本座是练过金钟罩的。”
一旦施展,他的皮肤将坚如铁石,刀枪不入。
不待云顼回答,他便抡起禅杖,狠狠击向他头顶。
该结束了。
不过是几息的时间,双方攻守瞬间切换。
生死,只在一念。
可云顼却恍然未见。
他无视悬于头顶的那柄禅杖,神情冷凛,握着剑柄的手上倏然用力。
同时,另一手忽地一扬,甩出一枚尖锐物什。
做完这些,他才将头一偏,试图躲开禅杖的攻击。
初凌波见云顼反应如此迟钝,心中正得意,不想胸口忽地一麻,然后右眼也跟着剧痛起来。
紧接着,蕴含了初凌波七八成内力的禅杖,重重敲在了云顼的臂膀上。
沉闷的响声过后,云顼那条手臂立马垂下,再也无力抬起。
他闷哼一声,拔剑而出,顺势向后滑出数丈,艰难喘息。
鲜血顺着衣袖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极轻的扬了下唇。
云顼生的本就俊美非常,此刻又因放松而眉眼舒展、更是平添了十分昳丽。
周身的狼狈不仅没有减损他半分清隽,反而更让他身上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破碎之感。
云顼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他的神情也只是短暂的放松了片刻,便再次紧绷起来。
如今的局势,依旧不利于他。
他的左臂已完全废掉,麻木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而右臂虽然勉强还能用,但也因为受伤,不大灵活。
腹部和腿上的伤痛随着他的活动愈发难忍,鲜血更是拼了命的汩汩冒出。
失血太多,让他的头脑也不似之前清明。
谁都能看的出来,云顼已是强弩之末。
若趁着这个时候要他的命,想来应极为容易。
可初凌波却没有攻过来。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他已自顾不暇。
云顼真的不知初凌波会金钟罩吗?
当然不是。
他那一剑,真的是只是为了刺伤初凌波吗?
也不是。
他几次三番使出万剑归宗,乃是故意为之,骄敌而已。
骄兵,必败。
初凌波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更因为有金钟罩神功的保护,便放心用自己的胸口,接下了他这一剑。
可他这一剑,却不是为了刺中他。
最起码,不仅仅是。
在接触到初凌波后,他喷薄的内力立刻全部涌向手中的剑,然后以剑为媒介,狠狠击向他胸口。
剑尖比手掌更小,打击范围也小,但因为力量更为集中,若使用得当,威力将更大。
金钟罩能挡得住刀枪剑戟,但挡不住内劲。
初凌波保住了皮肉,但内里脏腑经脉,皆受重创。
这一击,云顼用了足足十二成功力。
废一条手臂,值了!
而且他相信,暖儿会将它治好。
初凌波被云顼的倏然发力,击退了四五步,然后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
体内真气乱窜,胸口血气翻涌,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痉挛起来。
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来自右眼的疼痛。
一把匕首,狠狠的从他眼眶贯了进去,没至刀柄。
他的眼前,霎时只剩下半片模糊的光影。
继而,又被涌出的鲜血遮盖。
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把匕首,是云顼在临行之前,暖儿交给他的。
此刻被他当做暗器,发了出去。
金钟罩的命门,便是面部。
上一次,暖儿要了他的半张脸和一只耳朵,这一次,他再毁他一只眼睛。
雨,越下越急。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远处传来轰隆的雷声。
微弱的光亮之下,只见初凌波披头散发,狰狞的脸上满是鲜血,嘶声厉吼,“云顼,你找死。”
话音未落,七宝禅杖脱手飞出,狠狠向云顼拍了过来。
来势之快,力量之强,平生所见极致。
云顼想要飞身躲过,可腿上的伤,终究让他慢了半拍。
眨眼间,禅杖已至眼前。
仓促之下,他只得横剑硬接。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
禅杖和断痕,齐齐折断。
云顼被强大的气流迫的后退了十来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胸腔气血翻滚,他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
没想到,初凌波受了重创,仍能发出如此强大的一击。
这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但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
他眸光一厉,抬手便掷出了半截短剑。
他没学过唐家庄的暗器功夫,发射技巧自然不如暖儿。
而普通的暗器,也决计伤不了初凌波。
所以他扔出断剑,不是为了射杀,而是在声东击西,干扰初凌波的判断。
初凌波伤了耳朵和眼睛,虽然还有另一只可用,但终究大打折扣。
这就是他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初凌波拼尽全力掷出禅杖,意欲将云顼击杀杖下。
可如此强大,几乎蕴含了他全部力量的禅杖,竟然被挡住了。
而很快,云顼竟也不见了踪影。
他从癫狂状态中醒来,渐渐感到了不安。
鲜血、疼痛,雷电雨声,四周偶尔出现的剑声,模糊了他仅剩的听力和视觉。
没有什么,比敌人忽然消失在眼前,更让人恐惧。
而现在,他完全不知云顼身在何方。
他只能凝神静气,强迫自己镇定,静待对方出现。
果然,很快,后方出现了轻微的风声。
这风声并不明显,但他久经江湖,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其中隐隐的杀气。
他倏地转身,猛下杀手。
不想,却扑了个空。
云顼再次消失。
没等太久,初凌波又一次察觉到背后的异常。
这一次,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杀气。
他心中骇然。
没想到,云顼受了那么重的伤,轻功依旧出神入化。
当然,敌人再是狡猾,想要第二次在他手上逃脱,也是不可能的。
几乎与转身同时,他的双掌已击了出去。
只听闷哼一声,眼前的人影成功被击飞。
初凌波狂然大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刚才,十足十的击中了云顼。
外伤加内伤,他倒要看看,云顼还能剩几成命。
几丈之外,云顼飘然落地,轻轻弹了弹胸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是接了初凌波一掌。
但脏腑所受的冲击,却微乎其微。
一则,初凌波此刻体内真气逆流,完全不受控制,施展出来的掌力大打折扣。
二则,方才他击溃了他聚集起来的内劲,自然也破了他的金钟罩。
金钟罩一破,肉体自然挡不住尖利的玄铁长剑。
虽然刺入不多,但到底也见了血。
想到此,他眉眼间有柔色一闪而过。
昨晚,暖儿神神秘秘的拿了他的剑,在上面涂涂抹抹。
他看着桌上的药水,忍俊不禁,“初凌波百毒不侵,你涂毒好像没用。”
他知道,她是担心他。
苏倾暖却眉梢一挑,不赞同的反驳,“我可没涂毒。”
说着,她又得意的向他炫耀,“这是软筋粉加了化功粉,虽然放不倒他,但到底也能麻痹他片刻。”
他笑她鬼点子多,却没怎么当回事。
可现在,初凌波体内的药效,显然已经发作。
否则,这一掌,他怎么也要吃些苦头。
初凌波猜测云顼受了重伤,当即足尖一点,一鼓作气追了上来,双掌再次拍出。
云顼回神,当即出手,同样以掌力抗衡。
他只有一只手可用,而初凌波,却有两只。
三只手掌,狠狠击在一起。
然后,初凌波便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连飞出了丈外,然后重重跌落在地上。
接连受云顼两次暴击,寻常人只怕不死,也是重伤。
可初凌波,竟然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云顼,又低头瞧向自己的手。
脉门处,已渐渐渗出血来。
“怎么可能?”
他的内力,竟然又减弱了?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可在这生死关头,却影响甚大。
而且,他身上的力气好似也在流失。
熟悉的感觉。
想到一个可能,他连忙运转剩下的真气,想要逼出体内药力。
苏倾暖,又是苏倾暖那个小贱人。
一定是她捣的鬼。
他越想越慌,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云顼已经靠近。
半截禅杖,倏地自他背后捅入,又从前胸贯穿了出来。
巨大的疼痛,让初凌波倏然回神。
他艰难转身,不敢置信的看向云顼。
云顼面无表情,“你为了夺杖,杀了禅杖的主人,如今死在它手里,也算因果报应。”
言罢,抬手拔出他眼眶里的匕首,利落向着他的脖颈一划。
这是暖儿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在这里。
只是,被他弄脏了。
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了。
天边乌云拨开,露出了一丝曙光。
黎明已经到来,温暖的朝阳,即将升起。
可初凌波注定看不到了。
可是,他不甘心。
如何能甘心?
若非没了一眼一耳,若非脸上的伤痛麻痹了他的神经,若非苏倾暖使了诡计,若非被乱了心神,他何至于,败在这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手上?
云顼,明明该是他的手下败将才是。
赤目的鲜血喷涌而出,这个不惜弑亲逐父,处心积虑要祸乱天下的大魔头,终于浑然倒地,死在了云顼手上。
一切,尘埃落定。
直到此刻,云顼才感觉到了脱力。
刚下过雨的天,明明很是凉爽,可他脊背手心,却密密麻麻都是汗水。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身体各处的伤痛立刻便显现出来。
可他还不能倒下。
城内各处是什么形势,他完全不知。
还要尽快赶回去才是。
如此想着,他的脚步也迫不及待起来。
暖儿,你一定要等着我。
却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忽地自背后响起,“太子皇兄,这是要做什么去?”
温柔的,好似在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