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京。
侯浩然被送到姥姥姥爷家去过周末,说是要住一天,周日晚上接回来。
钟小艾难得不用一大早起来给孩子做早饭,也不用盯着他写作业,上午在书房里泡了杯茶,把年前从汉东带回来的那套学籍核查材料摊在桌上。
侯亮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堆着厚厚的几摞卷宗,打了个哈欠。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看这个看了多久了?”
“七点多。”
钟小艾头也没抬,手指在一页材料上慢慢划着,“你过来看看这个。汉东报给中政委的这套东西,不是单一案件汇报,是一整套治理方案。从个案切入,到全省铺开,再到制度建议,三步递进,每步的权责划分都写得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办案人的思路,是站在省政府层面统筹全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侯亮平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材料翻了两页。
门铃响了。
钟小艾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阳。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围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钟小艾侧身让她进来,接过水果搁在玄关柜上。
“浩然呢?”
陈阳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
“送姥姥家去了。今天难得清静。”
钟小艾往客厅里走,“亮平也在,正看汉东的材料呢。”
陈阳在客厅里坐下来,侯亮平给她倒了杯热水。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材料摊了一桌子。
他们从年前何铭远家那次见面之后就没再聚过,今天算是年后第一次正式坐下来聊。
侯亮平翻着那份学籍治理新规草案,翻到职能划分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你们看这里。他把公安、教育、检察三条线的权责边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对应着具体的操作流程和追责机制。这个写法,是典型的省政府治理层面的统筹思维。普通厅局干部做不到这个程度——不是能力问题,是站位问题。你让一个公安厅长去写跨部门的职能划分方案,他要么越权插手别人的业务,要么缩手缩脚不敢写。祁同伟这份东西,把两条都避开了。”
陈阳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材料,轻声说:“我之前在最高法也看过类似的东西,有些省份报上来的专项治理材料,要么是单打独斗,要么是各部门各写一段拼在一起,各说各话。汉东这份材料是统一的,逻辑上是一体的,不是几个部门凑出来的。”
侯亮平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他在汉东是什么状态?宗克航案,他一个厅长亲自冲到大街上蹲点。岩京案,他一个人盯到底,从头跟到尾。田承宇案,就一个小建材老板被打了,他亲自督办。那时候他的动作,给人感觉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干事,格局没那么大。但你现在看这份材料——他把个案查办、全省整治、制度补漏三层分开,每一层由谁来干、干到什么程度、怎么监督,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是一个人闷头办案的路子,是统筹者才有的视角。”
钟小艾把材料翻到前面几页,找到汉东专项行动的完整清单,用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
“你们注意看他这一年办的三件事——枪支收缴、扫黑除恶、学籍核查。表面上都是全省性专项行动,但本质完全不一样。”
侯亮平偏过头来看她。
“怎么说?”
“枪支收缴和扫黑除恶,都是公安部统一部署的。”
钟小艾把材料合上,搁在膝盖上,“枪支收缴是在原有缉枪治爆工作基础上加码,全国都在推。扫黑除恶也是部里统一牵头,各省配合。祁同伟在这两件事上做得确实好,但他做的是执行——把上头的政策落下去,把全省的资源统起来。这两件事办好了,是他应尽的本分,办不好才是失职。”
陈阳端着水杯,接了一句:“学籍核查不一样。”
“对。”
钟小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学籍核查不是上面压下来的,是祁同伟自己挑起来的。林栋案是个切口,他从一个案子扯出全省,从全省扯出制度,再从制度捅到中央立法层面。枪支收缴和扫黑除恶,是上面有大势,他顺着大势推了一把。学籍核查是反过来——他在下面掀了一股风,这股风刮上去,中央才注意到全国范围内有这么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一个副省长,能靠自己的判断和推动力,把一省的行动变成全国性的政策议题。这个事,比办几个大案难得多。”
侯亮平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枪支收缴和扫黑除恶,换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做得不会比他差太多。但学籍核查这件事,换个人,可能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他甚至一开始也不是冲着什么全国性议题去的,就是替自己村里一个被顶替的亲戚查个公道,查着查着,越挖越深,最后把自己挖到了立法调研的样本提供者这个位置上。这个路径,不是谁都能走出来的。”
陈阳把水杯搁回茶几上,轻声说了一句:“所以京城这边有人开始重新打量他了。以前提起祁同伟,大家想到的是孤鹰岭缉毒英雄、岩京案破案能手、孟书记看重的实干派。现在提起他,多了一个前缀——能站在省政府层面统筹跨部门治理的人。这个前缀,比前面那些都值钱。”
钟小艾点了点头,把材料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附着的中政委内部意见摘要。
“所以你看,中央给他的定位已经不是‘办案能手’了,是‘制度补漏的样本提供者’。这个定位,比他胸前挂几枚勋章重要得多。正厅提拔副省,思维转型一般要一到三年。悟性强、有重大跨部门任务历练的,一年左右能完成。他是去年升的副省,学籍核查从去年年底一直推到现在,刚好一年出头。踩在窗口上。”
陈阳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上面附着祁同伟写给中央政法委的简要汇报。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这份材料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自己办过什么案子,没有提过宗克航,没有提过岩京案。他写的全是制度、流程、权责划分。这跟以前他汇报工作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了。”
侯亮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
“以前他汇报案子,总是把细节讲得很清楚,一是一,二是二。这次不一样,他把个案都放到了背景里,台面上摆的是治理框架。这说明他已经跳出了公安厅长的局限,知道在省政府这个位置上,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话、写材料、推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