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省政府东侧小会议室里开了一次阶段推进会。
会议由祁同伟以分管副省长身份召集,参会的有省教育厅副厅长方致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赵总队长,以及省厅法制处的一名副处长。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着几份印好的会议议题和一份省政府会议纪要的初稿。
祁同伟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摊开那份纪要初稿,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
他没有先讲话,而是让赵总队长先把学籍核查专项行动的收尾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赵总队长汇报了各市局摸排小组的进度、已查实案件的移送情况、以及年前年后新增线索的登记数量。
汇报不长,十来分钟,核心数字就几个——全省十三个市全部铺开,累计查实案件五十七起,刑事移送四十二起,行政处置完毕三十余起,剩余案件均在法定程序内推进。
赵总队长说完,祁同伟把纪要初稿翻开,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职能边界。之前近三个月,学籍核查是以公安为主在推,从摸排到取证到移送,链条拉得很长。现在到了该理清楚的时候。”
他把纪要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刑侦办案收尾,包括正在侦查的案件、待移送的案件、还在补侦的案件,全部留在公安。这是公安的法定职责,没得商量。但学籍治理的常态化工作,包括档案数字化的推进、新规落地的督导、日常监管机制的运行,这些从今天起,移交给省教育厅。”
方致远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教育厅干了十几年,学籍管理本就是基础教育处和职成处的分内之事,但年前年后这几个月,因为专项行动节奏快、任务重,教育厅这边一直处于配合角色,更多是提供档案、出具证明、协助核查。
现在祁同伟把话说得很清楚,公安撤出常态化监管,教育厅接手主体责任,这意味着教育厅从“配合”变成了“主责”。
“祁省长,我这边没问题。”
方致远开口了,语气很平,“学籍治理本就是教育厅的分内事,之前是因为专项工作需要,公安牵头推进,我们配合。现在机制理顺了,该归口的归口。不过有一个实际问题需要明确——档案数字化的推进,教育厅这边人力确实有限,尤其是一些县里的档案室,连基础的扫描设备都没有。这项工作是继续由公安借调设备支援,还是走财政专项申请?”
祁同伟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档案数字化的设备支援,公安这边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但人员操作还是以教育厅为主。具体的交接方案,散会之后你跟赵总队长碰一下,定一个三个月的过渡期。过渡期内,公安的设备和技术指导可以继续提供,但操作人手由教育厅统筹安排。过渡期结束后,完全移交。”
季昌明坐在祁同伟左手边,一直没有插话。
等祁同伟说完职能边界,他把面前那份会议纪要的初稿往前推了推,开口了。
“祁省长,检察院这边要补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在方致远和赵总队长之间扫了一下,“已立案的案件,公安和检察闭环办结,这条没有问题。但未来新增的档案乱象核查——比如某个县又发现了一批老档案有问题,但没有达到刑事立案标准——这类线索,由教育厅先行摸排。摸排过程中发现涉嫌渎职、受贿或者其他犯罪的,再移交公安立案。这个顺序不能倒过来,否则公安接手太早,容易陷入行政调查和刑事侦查混同的被动局面。”
方致远点了点头。
“季检这个顺序我同意。教育厅摸排发现线索之后,先报省厅法制处做初步甄别,够刑事立案标准的再移公安,不够的走行政处理。这样各管各的,谁也不越界。”
赵总队长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跨市协查的权限呢?之前学籍核查铺开的时候,跨市核查是省厅统一出函,各市局配合。以后如果教育厅自己在摸排过程中需要跨市调档,这个函从哪儿走?”
季昌明把茶杯搁回桌上。
“从教育厅走。教育厅需要跨市调档的,自己出函,需要协调的报省政府办公厅。公安这边只在刑事立案之后才介入跨市协查。两条线分开走,各走各的渠道。”
祁同伟听完几个人的意见,把纪要初稿翻到后面附的职能边界表,用笔在上面改了两处。
一处是把“档案数字化推进”的牵头单位从“省公安厅”改成“省教育厅”,一处是在“跨市协查”条目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教育厅摸排阶段如需跨市调档,由教育厅自行出函,公安不代为行文”。
改完之后,他把纪要交给法制处那名副处长,让对方散会后立即整理定稿,以省政府会议纪要形式印发各市。
这份纪要一旦下发,学籍治理的职能边界就在全省范围内正式切割清楚了——公安管办案,教育管治理,检察管司法衔接,三条线各归各位,不再交叉。
会散了之后,季昌明和方致远先后离开。
祁同伟把赵总队长留了几分钟,问他全省查办的进度。
赵总队长说,各市局摸排小组已经全部覆盖十三个市,年前是从林城、永县、清河几个试点县铺开的,年后逐步扩大到全省,目前除了少数偏远县因为档案缺失严重、取证困难之外,其余各市的进度都在预期之内。
祁同伟点了点头,让他把各市局最新的摸排台账整理一份,下周报省政府办公厅,作为下一阶段督导的依据。
赵总队长应声走了。祁同伟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份纪要的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窗外是三月上旬的京州,天还凉,但院子里的老法桐枝头已经鼓起了芽苞。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支旧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收进笔筒,站起来穿上外套。
省政府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处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方致远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推门进去。
职能边界已经划清楚了,教育厅的事,让教育厅自己去推。
他只定框架、压时限、追责问效。
这是分管副省长的分寸。
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