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省委书记办公室内,台灯亮着白光,王正阳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林辰亲手呈上的督查专报。
专报开篇就是二十家抽检企业的办件天数实测折线图,后面附着发改委用三十一项早已作废的旧条款充当改革成果的逐条比对表。
当王正阳看到同一个省内,有关系的企业从一百四十七天压到十五天办结,没关系的民营企业跑了一百一十四天还在被窗口人员以字体行距不对为由退件时,手中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案上。
笔芯断成两截,滚落在文件封面上。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正阳推开椅子站起身,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胸口起伏。
“我三令五申要求给民营经济松绑,要求砍掉冗余审批,他们倒好,坐在冷气房里欺上瞒下,拿十年前就废止的死文件来糊弄省委!”
王正阳停下脚步,手指点着桌面上那张印着四次退件批注的复印件,嗓音发沉。
“一个四个亿的实业技改项目,因为第三页的行距不符合处室内部规范,就被硬生生卡了一百一十四天,这帮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服务企业的公章,是卡老百姓脖子的铁钳子!”
林辰站在办公桌前,身体挺直,迎着王正阳的目光补充汇报。
“王书记,我们在省政务大厅查扣了发改委窗口私设的两本体外循环台账,今年以来共有八十六起企业申报被人为拦截在网报系统之外。”
“更重要的是,昨天下午省直厅局长开交流会,张宏业主任当众向工信厅,住建厅的同志传授这套用历史废止目录凑数的经验,目前省政府那边至少有七八个核心厅局都在压着文件观望。”
“如果不把发改委这股弄虚作假的歪风狠刹住,其他厅局有样学样,咱们全省下半年的百亿产业落地计划,在省直审批这一关就会寸步难行。”
王正阳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副秘书长,紧绷的脸部线条缓和了几分。
“你今天没去发改委九楼喝张宏业那杯大红袍,而是直接带着督查室插到底,去窗口抓现行,去车间翻底单,这个法子用到了点子上。”
“对付机关里这些成了精的老油条,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念一百遍ppt,也听不出一句实话,省委督查室要的就是你这种敢于刺刀见红的利剑!”
“这是督查室同志们分内的职责,只是张宏业同志在省直机关资历深,刚才在楼下他还特意提醒我,那个十五天办结的合资项目有省政府两位副省长的签批,怕揭开盖子大家脸上不好看。”
“不好看?企业都被逼得快停工破产了,他还在乎几个厅局长的面子!”
王正阳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一把拔开派克钢笔的笔帽,翻到督查专报的首页空白处。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行带着火气的红笔字迹跃然纸上。
“林辰,你看清楚了,我写的是:阳奉阴违,弄虚作假!省发改委限期一个月彻底整改,重新梳理实质性压减清单,逾期不达标,唯主要负责人是问!”
王正阳合上笔帽,抓起桌角的保密签发章,在批示落款处重重盖下印记。
“你现在就回二楼,让办公厅机要室连夜把你这份三十页的实测专报,连同我的亲笔批示,一字不落地印成省委一号督查通报。”
“今晚八点之前,用加密传真直接发给省政府各组成部门一把手,以及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我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看,糊弄省委和老百姓是个什么下场!”
“明白,我这就去落实。”
林辰双手接过专报,转身快步走出书记办公室。
晚上八点整,省城各大厅局办公大楼的机要室里,加密传真机同时发出蜂鸣声,带着红色版头的省委一号督查通报一页页吐出纸槽。
省发改委九楼主任办公室内,一直没敢回家吃饭的张宏业正坐在沙发上喝闷茶,办公室主任双手捧着刚从机要室取出来的通报原件,连门都忘了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张主任,省委办公厅……省委办公厅刚下发的全省特急通报!”
张宏业放下茶杯,伸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热气的红头文件。
当他看到首页上方王正阳亲笔批下的阳奉阴违,弄虚作假八个大字,以及末尾那句唯主要负责人是问的严厉警告时,双腿一软,后退半步跌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全省通报……他竟然直接发了全省通报……”
张宏业双手抖索着翻开内页,里面不仅把发改委用三十一项废止文件凑数的老底扒得干干净净,还把宏远新材料一百一十四天未批与国企十五天办结的实测对比表原原本本印了上去。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张宏业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甚至没拿稳,听筒磕在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周省长,我是宏业……”
“张宏业,你老糊涂了吗!谁给你的胆子拿十年前作废的文件去糊弄王正阳书记的!”
听筒里传出常务副省长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得张宏业耳膜生疼。
“你知不知道刚才王书记亲自打电话过来问省政府的态度!一百一十四天因为一个行距退件四次,你们发改委的官威比天还大啊!”
“周省长,您听我解释,那都是底下审批处和窗口临时工乱搞出来的,我事先真的不知情啊……”
“你少跟我推卸责任!王书记的批示已经传遍十三个地市了,你这个发改委主任的脸已经丢尽了,我告诉你,一个月之内你要是拿不出让王书记满意的真章,明年省人大的位子你想都别想,自己提前打报告去政协养老吧!”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了通讯,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宏业握着发烫的听筒,后背的白色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椅背上,他怎么也没算到,林辰那份连省政府办公厅都没走的材料,竟然能在半个小时内引发如此剧烈的风暴。
同一时间,省工信厅厅长家中的书房里,年过五旬的工信厅长看着手机保密终端上收到的督查通报,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顾不上穿外套,抓起座机就拨通了工信厅办公室主任的电话。
“小李,咱们厅今天下午准备报给省委办公厅的那份压减百分之三十的报告,发出去没有?”
“厅长,还没呢,我看发改委周五刚报,打算明天一早再让人送过去。”
“立刻给我塞进碎纸机里销毁!一页纸都不准留!”
工信厅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对着话筒连声下令。
“你去看看省委刚发的督查通报,张宏业拿旧文件凑数被林副秘书长抓了现行,王书记震怒,通报全省了!现在马上通知全厅所有处长回单位开会,今天晚上谁也别睡觉,把咱们手里现有的工业技改核准权实打实地砍掉三分之一,明天重做方案!”
类似的紧急电话,在省住建厅,省自然资源厅,省生态环境厅的一把手家中接连响起,原本暗流涌动准备联手糊弄过关的省直部门,在这一夜之间人人自危,碎纸机的轰鸣声在好几栋厅局大楼里响到了后半夜。
夜色深沉,省委一号楼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加班核对完传真回执的秘书处主任钱斯年端着茶杯走出房间,抬头看了一眼东头林辰办公室门缝下透出的明亮灯光,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
连张宏业这种在汉东树大根深的正厅级老资格,都在短短三天之内被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一棍子打折了腰杆,钱斯年低下头,脚步放得更轻,心里最后一丝倚老卖老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周二清晨七点半,省发改委九楼的大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全委副处级以上的四十多名干部全部到齐。
往日开会前交头接耳,端着保温杯寒暄的热闹场面不见了踪影,所有人正襟危坐,连翻动笔记本纸页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七点三十五分,会议室大门被推开,熬了一整夜的张宏业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大步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印着红色版头的省委一号督查通报。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扬起右臂,将那份厚达三十页的通报重重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中央的麦克风底座都跟着跳了一下。
“都给我抬起头来看看!省委一号督查通报,昨晚八点发遍了全省十三个地市和六十多个厅局,咱们省发改委的这张老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到太平洋去了,你们跟我说说,我这张脸还能往哪搁!”
张宏业双手撑着桌面,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前排几名处长一脸。
台下的审批处处长刘建国,工业处处长以及环评处处长等人纷纷把脑袋垂到了胸口,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建国,你不是跟我拍胸脯保证,拿二〇〇八年的二十八项淘汰落后产能备案去凑数,神仙也看不出来吗!”
张宏业一把抓起桌上的通报,翻到第十页的实测对比表,直接甩到了刘建国面前的桌案上。
“人家林辰副秘书长根本就没看你编出来的那堆废纸!人家带着督查室直接去了政务大厅,把你们藏在抽屉里的八十六份体外循环台账当场贴了封条!”
“一个四个亿的新材料技改项目,在你们六个处室手里踢了一百一十四天的皮球,最后居然拿第三页字体行距不对这种下三滥的理由退人家的件!”
张宏业喘着粗气,手指挨个点过台下脸色发白的处长们,声音沙哑。
“你们在茶水间里吹牛皮的时候有多痛快,我现在在王正阳书记和周省长面前就有多狼狈!你们这是在害企业吗,你们这是把老子架在火炭上烤,是想让我张宏业晚节不保!”
刘建国吓得额头冷汗直流,从椅子上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张主任,行距退件的事是窗口老刘自己搞的,我……”
“你给我闭嘴!没有你们审批处在背后卡着预审端口,一个借调的窗口代表敢压八十六个项目不录系统?”
张宏业一巴掌拍在讲台边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宣布了昨晚党组连夜敲定的三条处置决定。
“我现在宣布委党组的处理决定,第一,驻省政务大厅首席代表老刘,立刻解除借调关系,退回原属事业单位并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第二,在宏远新材料退件单上签字的审批处副处长,从现在起停职检查,移交驻委纪检组立案调查!”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那名坐在后排的审批处副处长脸色惨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第三,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全委所有业务处室取消一切休假和外出调研,把你们手里攥着的工业技改,能源备案,节能评估权限给我一项一项往外掏!”
“三天之内,哪个处室要是砍不够三分之一的真金白银,哪个处长就自己写辞职报告,我亲自送他去老干局腾位置,散会!”
张宏业抓起保温杯,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回到九楼主任办公室,张宏业反锁上房门,疲惫地坐进沙发里,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摸出私人手机拨通了省人大一位退休老领导的电话。
“老领导,我是宏业啊,昨晚的通报您都看见了吧……唉,我这回算是栽进大坑里了。”
张宏业听着电话那头的询问,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忌惮。
“以前办公厅下来的督查组,哪一个不是先到委里喝茶听汇报,大家在字面上抹平了就算过关,可这个林辰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手腕比老纪检还要毒,不进会议室,不看红头总结,直接调后台大数据去抓民营企业核对天数,一剑就封了我的喉,我现在算是彻底服了,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活,那就是自寻死路。”
与此同时,上午九点,京州市委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内。
副市长邓方平手里拿着机要室刚送来的省委一号督查通报,站在办公桌前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啧啧出声。
“老韩,你快看看这份通报的附件,同一个五万吨的化工涂层项目,省属国企十五天走完六个处室,民企宏远新材料跑了一百一十四天连初审都没进,林辰这小子是怎么把发改委的底裤扒得这么干净的?”
韩正邦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茶缸,看着通报末尾林辰那两个力透纸背的签名,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我周日还在省城茶馆里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给张宏业留点体面,别把省直厅局的老狐狸逼急了,你看看,这小子当时嘴上答应得客客气气,背地里早就把二十家企业的铁证攥在手心里了!”
“这就叫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就把张宏业经营了二十年的铜墙铁壁给炸了个大窟窿,有王正阳书记这三行红批撑腰,以后在汉东省直机关,我看哪个厅长还敢拿他当基层上来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