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县委大楼只剩三楼一扇窗户亮着。
林辰把顶灯关了,只留桌角一盏台灯,从保密柜最底层摸出一部旧手机,这号码是在青合镇那年用别人身份证办的,一次都没往外打过。
电话响了四声。
“哪位?”
“陈哥,是我,林辰。”
“你小子,大半夜用个查不到底的号,出什么事了?”
“两年前那次扫黑,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想再借你两百个人。”
陈锋那头没了声音,隔了好几秒,打火机咔哒响了一下。
“两百人,特警?”
“对,打临水建材市场,一锅端。”
“小林,跨区域用警,没有钟局亲笔签字,我连一个班都拉不出来。”
“我知道,暗访材料在你家单元楼的信报箱里,苏哲下午放的,打人的,收钱的,洗钱的卡,都在里头。”
“你连我家信报箱都算上了。”陈锋吐了口烟,“县局为什么不用?”
“县局要是能用,我就不打这个电话了。”
“行,我现在去敲钟局的门,你等着。”
凌晨一点零五分,旧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钟局看完材料,把茶杯摔了。”陈锋说话还带着喘,“特批令签了,行动代号,破冰。”
“陈哥,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出发前,所有人私人手机上交,路上无线电静默,集结点定在县城外头那个废弃的红星化工厂。”
“这么紧?”
“县局有人往外递话,连交警卡口我都不敢让你们走。”
“时间呢?”
“明天夜里。”林辰翻开桌上的台历,“明天二十七号,唐龙这个月的现金全堆在市场里,二十八号一早才会有人拎出去存银行。”
“明白了,明晚见。”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南河村,下午又转到北山乡的茶园,县融媒体的记者扛着机器跟了一路。
茶园里有个老汉非要给他塞一包新茶,林辰推不掉,笑着接过来揣进夹克兜里。
“书记,三电园区停工的事,您怎么看?”记者把话筒递过来。
“急不得,慢慢来,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办。”
县局三楼,赵刚拿到县委办发来的书记行程安排,从上往下看完,下乡,调研,座谈,排得满满当当。
“还有心思下乡看茶叶。”
他把行程单往桌上一扔,拉开抽屉,取出那部备用机,打了一行字。
县里近期没动作,月底的账照常分。
建材市场二楼,唐龙盯着手机屏幕看完,把核桃往茶台上一丢。
“光头!”
“龙哥。”
“今晚地下二层开场,把邻县的老鬼,梁子,胖三都给我请过来,这个月的红,当面分。”
下午四点,苏哲敲开冯建民的门。
“冯主任,省委办那边有个培训会,我去一趟省城,明天回。”
“去吧,路上慢点。”
苏哲出了大院,没往高速口开,拐上城北那条土路,私家车后备箱里塞着两箱矿泉水和一卷地图。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县委大楼的影子拉到了马路对面。
林辰站在窗前,看着赵刚从一楼出来,冲门卫抬了抬手,钻进车里,车屁股一拐,出了大院。
旧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哲。
“书记,到了,这地方荒得连条狗都没有。”
林辰把手机贴在耳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口。
“今晚,唐龙会请客。”
......
赵刚的车没往家开,绕了两条街,停在城南一家叫清心的茶社后门。
包厢在最里头,门一推开,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城关派出所所长郑国强,城西派出所所长孙卫东。
“赵局。”
“坐,都坐。”
赵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服务员端茶进来,他摆摆手让人出去,门关上了才开口。
“老省道那个案子,卷宗拿回去重新理一遍。”
郑国强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怎么理?”
“找两个有底子的,刀疤六和小四川,让他俩认下来,就说是抢砂石生意起了冲突,定寻衅滋事。”
孙卫东把杯子放回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赵局,这案子省厅有人打电话来问过,林书记又撂了话,说三天要见人……”
“三天?”赵刚笑了一声,“他三天后还在不在临水都两说。”
“可万一……”
“万一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赵刚往椅子里一靠,“一个外来户,干满一年就挪窝,你们俩在临水还得干二十年。”
郑国强低着头不说话,孙卫东张了两回嘴,没出声。
“孙所,你老婆在建材市场那间门面,房租交过没有?”
孙卫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交,交过的。”
“交给谁的,你心里有数。”赵刚端起茶喝了一口,“刀疤六那边我去说,笔录你们做,做干净点。”
“明白了,赵局。”
十点多,赵刚回到家,媳妇已经睡了,他没开灯,摸黑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书柜最底下那层隔板往上一抬,里头是个铁皮盒子,打开来,五本存折码得整整齐齐,户名一个比一个远,岳母,小姨子,老家的堂弟,还有两个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长什么样的远房表亲。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拿指头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按了按。
手机响了,是唐龙。
“赵哥,地下开场了,过来摸两把?”
“我不去,你们悠着点,别闹出动静。”
“放心,今晚都是自家人。”
“月底那份,老规矩。”
“少不了您的。”
临水建材市场地下二层,排风扇开到最大也抽不干净屋里那股烟味,雪茄混着白酒,熏得人眼睛发涩。
唐龙坐在正中那张赌桌的主位,左右各搂着一个女人,筹码在面前堆成了两座小山。
“老鬼,你们县那点砂石生意,一年能挣多少?”
邻县来的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跟龙哥比不了,糊口。”
“我跟你们说个数。”唐龙竖起一根指头,“我一个月花在打点上的钱,比青山乡一年的财政收入还多。”
“龙哥大气!”胖三带头鼓掌。
“钱花出去了,路就是通的。”唐龙把一摞筹码推出去,“那个姓林的,前天还拍桌子要大扫除,今天跑去北山乡看茶叶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梁子笑得把烟灰抖在了裤腿上。
光头从人堆里挤过来,弯腰凑到唐龙耳朵边。
“龙哥,外围六个哨都没动静,县局两辆巡逻车,两条街外转了一圈就走了,跟平时一样。”
“电梯那边呢?”
“有人守着,钥匙在我身上。”
唐龙点点头,把手里的雪茄往烟灰缸里一磕。
“今晚放开玩,所有开销,算我的!”
晚上十一点,红星化工厂。
苏哲蹲在一截断墙后头,听见土路那头有发动机的声音,一辆,两辆,数到第五辆,车灯一盏都没亮。
五辆全封闭的军绿色卡车开进厂区,在荒草里停成一排,后挡板哐哐落下来。
两百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特警跳下车,没人说话,靴子踩在碎石上,一片沙沙声,不到三分钟,队伍在空地上站成了方阵。
打头的汉子四十来岁,钢盔夹在胳膊底下,冲苏哲走过来。
“苏主任?”
“陈支队。”
“图呢?”
苏哲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在卡车的引擎盖上铺开,拿手电压住一角,纸上是拿铅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建材市场剖面图。
陈锋凑过去看了半天。
“通风口,下水道,这部电梯,都是你画的?”
“市场里有个电工,老婆看病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了他一个月。”
“电梯在哪?”
“东北角仓库,外头看是个货梯,钥匙插进去往左拧两圈,直通地下二层赌场后门。”
“赌场正门呢?”
“金库门,一吨重,里头上了三道栓。”
陈锋直起腰,冲身后招了招手,四个组长跑过来围成一圈。
“一组,南侧货运通道,二组,北侧消防梯,三组,东北仓库那部电梯,四组守下水道和通风口,谁从地底下钻出来就逮谁。”
“狙击组,对面粮站楼顶,看住所有出口。”
“技术组先进场,断通讯,控监控。”
“突入以后五分钟,所有核心人员必须按在地上,有问题没有?”
“没有!”四个人一起答。
“苏主任,你跟我走。”
“陈支队,我能行吗?”
“你画的图,你不去谁带路?”
县委三楼,林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一壶浓茶,已经换了两回水。
冯建民敲门探进半个脑袋。
“书记,快十二点了,还不走?”
“你先回,我再看会儿材料。”
门关上了,林辰把台历拿过来,翻到今天那页,拔开红笔,在二十七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画完一圈又描了一圈,笔尖把纸都戳透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晴。
睡了吗?
“还在加班,你先睡。”
凌晨三点,赵刚从床上坐起来,嗓子干得冒火,摸到床头的水杯灌了两口。
“几点了?”媳妇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三点,睡你的。”
窗外的街上一辆车都没有,路灯底下空空荡荡,赵刚看了一会儿,躺回去翻了个身,程志飞的轮训还剩两个月,局长那把椅子,他坐了半年,屁股早就坐热了。
同一时刻,建材市场两公里外的路口,五辆卡车熄火停下。
后挡板没出声,特警们一个接一个翻下来,分成四股,贴着沿街的门面和围墙往前摸,谁也没开手电。
陈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三点十分。
他竖起两根手指,往前一压。
......
凌晨三点十五分,建材市场保安室里,值班的老保安歪在椅子上打呼,面前六块监控屏同时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画面还是那几条空荡荡的过道,只是右下角的时间,比墙上的挂钟慢了十四分钟。
市场外头一辆面包车里,技术组的小马摘下耳机,冲陈锋比了个手势。
“支队,监控接进来了,现在放的是三点以前的循环录像。”
“内线呢?”
“保安室到地下二层那条内部电话线,剪了,对讲机频段也压住了,他们现在喊破嗓子,上头也听不见。”
“手机信号?”
“地下二层本来就差,我又加了一道屏蔽,整栋楼现在就是个铁罐头。”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车门跳下去。
“一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