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回店,掌柜的还没睡。
“今日进宫了。”
“进了。”
“宫里好么。”
无涯想了想。
“大。”他说,“太空。”
掌柜的把锥子插进鞋底,拔出来。
“空的地方,才装得下东西。”他说。
无涯上楼,坐在床沿上,把怀里的碗摸出来。
碗底四个字。会上有诈。
他摸了两遍,把碗放下,又去摸匣。匣没有带回来,匣留在了宫里。
他这才想起,那匣子不是他的了。匣子是师傅给的。给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火。如今匣子在紫檀案上,开着一条缝。
他坐着,坐到很晚。
第二日,无涯还是从东掖门进。
王三还站在那儿。枪靠在墙根,枪头上盖着的衣裳换了一块干净的。
“我说了我站这儿。”王三说。
无涯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碗掏出来,放在内侍手上,让他搜。
内侍这回没有捏碗沿,托着碗底。
屈在门里等着。
“今日不上殿。”他说,“国师吩咐,直接去阁里。”
阁里的案上,三样东西摆开了。
羊皮卷在左,桑皮册在中,黄绢册在右。
三样之间,隔着三指宽。
三样摆在一处,宽度竟是一样的。皮子三尺,桑皮册摊开也是三尺,黄绢册摊开,还是三尺。
他量了三遍。用手在袖子里比,用眼睛比。
三尺,三尺,三尺。
案角那只木匣挪到了最右边,匣盖合上了。
“昨日是一样。”屈说,“今日是三样。国师说,让校尉看三样摆在一处,看一个时辰。看完了,说一句话。”
“说什么话。”
“随便什么话。”屈说,“说完了,今日的事就完了。”
屈退到门边,没有走。
老内侍又进来送茶。这一回无涯看清了:他用断指的那只手托着盘底,托得很稳,另一只手扶盘沿。
他把茶放在案角,抬眼看了看无涯,眼睛在无涯脸上停了一停。
无涯朝他点了点头。
老内侍也点了点头,退出去。退到门口,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门框的边,才转身。
“他看得见。”无涯说。
“看得见。”屈说,“他只是不说。”
无涯站在三步之外。
他先数了一遍。一样,两样,三样。
数到三,心里稳了一点。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第二遍,他看出一样东西来。
三样的边上,都有一排小孔。
孔很小,针眼那么大,一排过去,孔距一样。羊皮卷的边上有,桑皮册的书脊上有,黄绢册的封皮边上也有。
不是虫蛀的。虫蛀的孔不匀。这是一根针,一针一针扎过去的。
三样东西,从前缝在一处。
他伸出手,隔着一尺,指头在空气里比了比孔距。比完了,把手收回来。
“屈大人。”
“校尉说。”
“这三样,摆得不对。”
屈没有动。
“哪儿不对。”
“黄绢册该往左半指。”无涯说,“它的孔,跟皮子的孔对不上。差半指。”
屈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把黄绢册往左推了半指。
推完了,他退回去。
“还有么。”
“桑皮册往下三分。”
屈又推。
推完,他站在一边,看着案上。
三样的孔,对上了。
“校尉不碰。”他说,“校尉的眼,比手准。”
“手碰了,就犯了规矩。”无涯说,“眼碰了,不算。”
“这三样,缝过。”他说。
屈没有动。
“缝在一块布上。”无涯说,“或者是缝在一件衣裳上。缝了很久,拆的时候,孔还在。”
他停了一下。
“拆的人拆得急。”他说,“黄绢册这边,有一根线头没抽干净。”
屈往前走了一步。
“国师说,校尉要是看出这个,就把这个给校尉看。”
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一截线。
线是灰白的,很细,比头发粗一点。线头上有一个结。
无涯看着那截线,没有接。
“这是从哪儿拆下来的。”
“不能说。”屈说。
“那我看它做什么。”
“国师说,校尉看了,会想起一个人。”
无涯看着那截线。
他想起青梧缝衣裳的样子。斜针脚,一针压一针,缝完了用牙咬线,咬的时候头歪一下。
他想起苏伯远。他没有见过苏伯远缝东西。
他想起师傅。师傅缝过他的僧衣,针脚很大,缝得歪,缝完在里头打个死结。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的人越多,越不知道是哪一个人。
“想不起来。”他说。
屈把线收回袖里。
“那就往下看。”他说。
无涯接着看那本桑皮册。
这本他认得。
他背了它两年。纸边是他摸毛的,书脊上的线断过一回,是他自己拿麻绳接的。接的那个结,是平教他的打法,打得很丑。
册子摊开着,摊在当中一页。
页上的字他认得几个。
他认得“心”,认得“不”,认得“气”。
三个字挨着,后头还有字,他不认得,可他记得字形。他在军帐里用炭描过,从背面就着灯读,读出来过。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心不动,气自平。
念完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在自己腿上写字。
再看那本黄绢册。
黄绢册摊开的是另一页。这一页上,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当中,有一行的字被划了,划得很重,划出三道。
他往下看。看到第三行,他认出一个字。
山。
那个字单独占一格,旁边没有别的字。别的行,籍贯都写着两三个字,只有这一行,只有一个山。
他看了很久。
他在雪岭接过旨。岑主事问他籍贯,笔在纸上悬着,不敢落。他自己把笔接过来,写了一个山字。写完,笔尖拖出格外,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杆子。
这一行上的山字,写得比他好。可是那个写法他认得——最后一竖,往下拖了一点,拖出了格。
他把手指在袖子里按住了。
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校尉看什么。”
“看一个字。”
“哪个字。”
无涯没有答。
划掉的旁边,添了一个名字。
添的那个名字,墨比别的字新。
新墨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小字写得很挤,挤在纸边,像怕占地方。
无涯看着那行小字。
那行小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是他看得出,写字的人写得很小心。每一笔都收着,收得太紧,纸上有几处被笔尖压出了印。
压出印的地方,是三个字。
三个字的形状,他在诏书上见过。诏书上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形状。
他没有说出来。
“这行小字,是谁写的。”他问。
屈没有答。
“国师说,写这行字的人,已经不在了。”过了一会儿,屈说。
无涯看着那行字。
笔画收的时候往下压,压出一个很轻的钩。这种写法他眼熟。
他在雪岭的军功簿上见过。在父亲的遗书上,也见过。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东西,在心里沉了一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一个时辰很长。
阁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香烧的声,很细。窗纱外头有鸟叫,叫两声,停一停。
无涯站着,腿开始疼。左腿的箭伤一到阴天就发沉,今日没有阴天,可站久了还是沉。
他没有换脚。
他又看了一遍三样东西。
这一回他看得慢。看山,看水,看名字,看那排针孔。
看到最后,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慢慢定下来。
三样是一套的。
图是路。册是法。名是人。
他把这个说法在心里放平了,像把三块石头摆在一处,看它们稳不稳。
稳。
三样摆在一处,才是一件事。
他想起图上的驿站,想起册上的字,想起名册上的籍贯。
图上的路,是从南往北走的。驿站一个接一个,越往北越稀。走到第七个,路就断了。
册上的字,写在路断的地方。
名册上的名,籍贯大多在南边。北边的少,少得数得过来。
他把这三样并在一处想。想完了,心里有个东西亮了亮,又灭下去。
他又看那三样的字。
图角上的字最小,写在山的褶皱里,不细看看不见。册上的字大些,一行一行,很齐。名册上的字最大,一笔一笔,写得慢。
三种大小,一种手。
起笔的时候,笔尖先往下一顿,顿出一个很轻的点。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挑得不明显,可三样上都有。
他在军功簿上见过这种起笔。在父亲的遗书上,也见过。
他抬起头。
“说一句话。”屈说。
无涯看着案上。
“这三样,”他说,“是一个人的。”
阁里静下来。
屈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了。
两只手都出来了,垂在身侧。无涯头一回看见他的手。手很白,指节粗,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校尉怎么讲。”屈说。
“图上的路,是一个人走的。”无涯说,“册上的字,是一个人写的。册上的名,是一个人记的。”
他顿了顿。
“三样的字,起笔收笔一个样。图上那几个字最小,写在角上,跟册上的字,是一只手。”
屈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等这句话,”他说,“等了十年。”
“十年前,有人也这么说过。”屈说。
“谁。”
“不知道。”屈说,“国师没说。”
无涯没有问为什么。
“这三样,哪一样最老。”他问。
屈想了想。
“图最老。”他说,“册次之。名册最新。”
“最新的是哪一年的。”
“三十年前。”屈说,“三十年前,这本册子添过一回。添得很厚。”
无涯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把目光从案上挪开,落在窗纱上。纱很密,光进来是白的,白得像雪。
“明日呢。”他问。
“明日不看东西了。”屈说。
“看什么。”
“看灯。”屈说,“国师说,这三样要夜里看。夜里点一盏灯,看得见白日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