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廊很长。
廊下铺着砖,砖上结了薄冰。屈走在头里,脚步轻,踩在冰上没有响。无涯走在后头,靴底一踩,冰碎一声。
“校尉的靴子厚。”屈说。
“北边冷。”
“宫里的廊不冷。”屈说,“廊下有火道。冬天走人,脚不凉。”
无涯低头看廊下的地。地砖缝里果然有热气往上冒,很淡,一丝一丝。
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锁,锁上有灰。灰是干的,一看就很久没有动过。
“这些门都锁着。”
“锁着。”屈说。
“里头是什么。”
“旧东西。”屈说,“先帝在的时候,这些屋子都有人。如今没有人了,东西还在。”
“东西不怕坏。”
“东西不怕坏。”屈说,“怕的是人。”
廊走到头,拐一个弯,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没有锁。
门是紫檀的,颜色深,门上没有钉,也没有纹。推的时候,门轴很静。
里头是一间暖阁。
阁不大,一丈多见方。地上一张席,席上一张案。
案是紫檀的,六尺长,三尺宽,案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光。案脚做成云头,云头上落了灰,灰被人擦过,只擦了外头,里头的缝里还是黑的。
案上摆着东西。
正中铺着一张皮子。四角压着四块玉镇,玉是青的,镇得很稳。
左边摆着一本黄绢包着的册子,三道麻绳拆开了,绳盘在册子边上。
右边摆着一支箭。白羽,铁杆,杆上烙着纹,火色发青。
箭旁边是一本桑皮纸的册子,纸边毛了,书脊上的线断过又接上。
案角还有一只木匣。
匣盖开着一条缝。缝里是空的。
无涯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三步。”屈说。
“什么。”
“国师说,许看,不许碰。站在三步之外。”
无涯往里头走了三步,停下。
地砖上有一块磨痕。他站的这一块,砖面比旁边低了一线,被人的脚底磨出来的。磨得很匀,看得出站的人站得正,站得久。
他站定了。
屈退到他身后一步,把手拢回袖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老内侍侧着身子进来,托着一只托盘,盘上一盏茶。
老内侍很老,眉毛白,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是直的,另一条腿打弯。他把茶放在案角,退了一步,行礼。
无涯看见他的左手少一根指头。少的是小指,断口很齐。
“你在这宫里多久了。”无涯问。
老内侍抬眼看他,没有答。
“他听不见。”屈说,“耳朵坏了二十年。”
老内侍行了礼,退出去,门带上。
“他听得见。”无涯说。
屈没有接话。
香烧到了半截。阁里渐渐有了暖意,暖意从脚底下上来,先暖脚,再暖腿。他的左腿在暖意里发起痒来。伤长肉的时候就是这样,痒,又不能挠。
他站着,没有动。
窗纱外头有鸟落在檐上,爪子刮了两下瓦,飞了。
他把案上的东西数了一遍。图,册,箭,匣。四样。数到第四样,他想起还少一样,那本桑皮册在右边,跟箭挨着,他刚才把它算进册里去了。
五样。
他重数。图,黄绢册,箭,桑皮册,匣。
五样。
阁里没有别人。窗朝南,糊着纱,纱很密,光进来是白的。案角有一只小炉,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烟直上去,到了梁上才散。
无涯先看的是皮子。
皮子是羊皮,三尺见方,边角焦了,焦得很旧。皮面上一层暗黄,中间一道折痕,折得很深,深得发白。
皮上画着东西。
有山。有河。有路。
山画得细,山的脊、山的坡、山的沟,都用细线描出来。河是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遇到山就绕,绕不过去就断。
无涯看着那些山。
他认得。
有三个尖,挨着,中间那个最高,两边的略矮,像一只手伸出来的三根指头。
他在那三根指头底下长大。
他数了一遍。三个尖。数完了,又数一遍。还是三个。
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来。
图上还有别的山。三尖以东,山势低下去,低成一片丘陵。丘陵里有一条路,路上画着小小的方框,一个接一个。
他数方框。数到第七个,乱了,重头数。
方框是驿站。他在北边见过这种画法。文先生那张图上,驿站画的是圈。
“这图是谁画的。”他问。
屈没有答。
“国师说,这图的年纪比这间阁子大。”过了一会儿,屈说,“比这宫里的许多屋子都大。”
“画图的人死了么。”
“死了。”屈说,“死了很久。”
“埋在哪儿。”
屈看了他一眼。
“校尉问得太细了。”
无涯把嘴闭上,接着看。
他往上看。山的北面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画完的空白。空白的地方,皮子很干净,没有墨,也没有刮过的痕。
像画的人画到那儿,就不画了。
皮子上没有签名,没有印,连一个记号都没有。画图的人把图留下了,把自己抹去了。
他看了很久。
“这卷补过。”他说。
屈没有说话。
“山北边这块皮,颜色比别处深。”无涯说,“针脚在里头,缝得很密。补的时候,把原来的一条水截断了。”
屈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国师说,校尉眼好。”
“不是眼好。”无涯说,“我在山上长大。山的颜色,我看得出来。”
屈没有接话。
无涯又看那本黄绢册。
册子摊开着,摊在当中一页。页上有字,字他认不得,只认得形状。这一页的字比别的页密,密的地方有一处空,空的地方盖着三个印。
三个印,三种红。
一个是长的,长方,边上刻着细纹。
一个是花的,像一把刀的侧影。
第三个是一个圈,圈里一横。
印泥都干裂了,裂得像旱地的泥。只有第三个印的边角上,还有一点湿意。
无涯看着那个圈。
他在姑苏的一座荒庙里见过这个记号。墙上用炭画的,被雨淋过,剩一个圈,圈里一道横,横的头上有一点点钩。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孩子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的目光挪到那支箭上。
白羽。铁杆。三道斜绑,羽根封着蜡。杆上的烙纹,火色发青,纹路展开,是一只鹤。
翅膀张开,头低着。
他看过这支箭。在洛阳,在裴家的楼上。那时候箭在一个死人的怀里。
他也知道这纹是什么。青梧在药王谷的旧谱上认出来的,是文官一品补子上的鹤。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没有说出来。
箭杆上的三道斜绑,是拿丝线绑的。丝线黑,绑得很紧,绑完在羽根上封了蜡。封蜡的手法很讲究,蜡面平,边上收得圆。
这种封法他见过。在洛阳,裴家的楼上,那个死人怀里的箭,也是这么封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支箭是做什么用的。如今他知道了一点:箭是信。
送箭的人不写字,只送一支箭。收箭的人看见箭,就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想法太重,压下去的时候,胸口那儿响了一声,是骨头响。
最后他看那只木匣。
匣盖开着一条缝。缝不宽,能看见里头。
里头是空的。底上有一圈凹槽,圆的,一指深,槽底很光,光得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年。
匣盖上有一道刀痕,斜的,从左往右,砍进去两分。
无涯认得这道刀痕。
这是他的匣子。在雪岭,他把它从夹层里掏出来,交给了宇文靖。
他站着,没有说话。
“这匣是我的。”他说。
“是。”
“我交出去的时候,盖是合着的。”
“如今也合着。”屈说。
“开着一条缝。”
“缝是国师开的。”屈说,“开了一寸,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看见了什么。”
“国师说,看见一个空。”
无涯看着那条缝。
“匣里的东西呢。”
“国师说,匣里的东西,要等另一只匣来。”屈说,“两只一样的匣,摆在一处,才能开。”
“另一只在哪儿。”
“不知道。”屈说,“国师说,那一只,三十年前就不见了。”
无涯把这句话记住了。他记住的不是意思,是这个说法:三十年前就不见了。东西不见了,人还在找。
香烧到了底,烟细下去。
屈在他身后说:“时辰到了。”
无涯没有动。
“再看一眼。”他说。
屈没有催。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皮子。看一眼,把山的三个尖记住,把北面那片空白记住,把补过的那块皮的针脚记住。
记完了,他退了三步,退到门口。
屈在他身后开口。
“国师问,”他说,“校尉看出什么了。”
无涯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张皮子。看着山的北面那一片空白。
“这卷没画完。”他说。
“国师说,画完了。”
“画完了。”无涯说,“那就是画的人没到过北边。”
阁里静了一息。
屈的声音低了一点。
“校尉怎么知道。”
“北边不是这样。”无涯说,“北边的山,南面陡,北面缓。缓的那一面,雪积得住,水往北流。这图上,水全往南流。”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一下。
“画的人站在南边。他一辈子没翻过去。”
屈很久没有说话。
无涯听见他袖子里的手松开了,又攥上。
“校尉。”屈说。
“嗯。”
“国师还问一句。”
“问什么。”
“问校尉怕不怕。”
无涯想了想。
“怕。”他说,“可我怕的东西,跟这儿的人怕的不一样。”
“这儿的人怕什么。”
“怕说错话。”无涯说,“我怕说对了话,没人听。”
屈看了他很久,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拱了一拱。这个礼他行得很正。
“国师还说了一句。”屈说。
“说什么。”
“说明日请校尉再看两样。”
“今日看的不是一样么。”
“今日看的是一样。”屈说,“明日看的是三样摆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