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通道清场完毕，异常记者证对应的座位只剩一张采访提纲，领证人没有进入出口核验区，通往后台的两道内门已经封住。
谢淮舟收回视线，对耳麦那头交代道：“把通行证封存，倒查送审渠道，发布厅外的临时人员重新核验，有结果立刻报我。”
“姜同志改走内勤廊道，发布厅外围继续封控，临时记者核验完成前不许靠近后门。”
礼宾官走上前引导，姜黎挽住谢淮舟的小臂走出大礼堂，偏厅里早就架起了几十支长短不一的话筒。
见她进门，前排记者同时举起采访本，闪光灯接连亮起，快门声挤满了发布厅。
礼宾司司长抬手示意现场安静，点了一名坐在中间的欧洲大报记者提问。
那名金发记者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用流利的中文问道：“姜黎女士，许多国家希望获得核心种源，中国以后会向国际社会开放吗？”
翻译把话音落下，全场几百号人都停了笔，等着她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姜黎坐在加了软垫的宽木椅上，把水杯放到膝前。
“救命粮可以谈，种田办法也可以教，遇上灾年，该帮的人得帮。”
她停了停，视线越过成排的话筒。
“根本种源不能出境，这条规矩不会改。”
记者翻页的手停了半拍，随即追问道：“如果核心种源不开放，您能向缺粮国家提供什么？”
“提供能落到灾民手里的粮食，也可以派人教他们改土和种田。”
姜黎用拇指抵住松动的杯盖，接着说道：“东西送出去以后给谁吃，也得有人盯着，不能让救命粮进了粮商的仓库。”
记者席响起一片写字声，金发记者追问：“那您个人未来有什么长远计划？”
姜黎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实话实说：“回海岛接着种地，过几个月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等孩子能拿稳锄头了，再教他种田。”
安静的新闻发布厅里先传来几声轻笑，随后整片记者席都笑开了。
金发记者划掉采访本上有关技术授权的两行，改记灾民粮食监管和农艺援助，后排几名受援国记者也跟着翻到了新页。
谢淮舟站在座椅右后方，听着妻子把教孩子拿锄头当成人生规划，指腹在节目单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采访结束后，礼宾司司长在门口递来首轮外电简报。
“数家海外通讯社已经发出快讯，几个受援国正在申请田间影像。”
“国际社会对伴生树提取物的关注，又升了一层。”
姜黎接过简报看了两行，先问了一句：“核心种源的照片没发吧？”
“没有，公开材料已经完成脱密审查。”
刚走出新闻发布厅，周远山副总理便迎了上来：“小姜同志，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好，救人归救人，家底不能送出去。”
“中午在国宾馆设了庆功宴，你和淮舟一起过去。”
姜黎没有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反而上前半步：“周伯伯，那个庆功宴我能不参加吗，我想申请今天下午回海岛。”
周远山看向她隆起的肚子：“还惦记岛上的果子？”
姜黎隔着袖口按住发烫的腕骨：“果子晚两天收不碍事，西北三号树底下刚才又没了动静，我得回北坡守着老树，把摸黑伸手的人揪出来。”
周远山拿过随员手里的行程表，在庆功宴一栏画了斜线。
“好，安保组完成清场后再走，航线临时下达，对外保留原来的庆功安排。”
“通行证的事继续查，不许因为你们离京就断线。”
姜黎道过谢，偏头拉住谢淮舟的袖口：“快回宾馆装行李，那件碎花棉袄还在衣柜里，这身呢子衣裳勒得我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淮舟抬手替她松开领口风纪扣，向周远山敬了个标准军礼，护着妻子快步走向专车。
两人回宾馆取行李时，专线追了进来：“送审表签名属于冒用，真实经手人还没找到。”
谢淮舟扣住话筒：“保留庆功宴假行程，登机口起飞前二十分钟再报。”
下午两点专机离京，送审链已查到冒用身份这一步，真正递表的人仍未进入视线。
下午五点半，银白色的军用专机穿过晚霞，降落在南方海岛的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带着海腥味和泥土湿气的晚风扑面而来。
姜黎换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和软底布鞋，扶着舷梯把手往下走。
谢淮舟左手拎着两个塞满的行李包，右手托着装有功勋章的红丝绒锦盒，贴在她身侧走下舷梯：“慢点，刚下飞机别赶。”
姜黎踩稳最后一级台阶，回头催他：“西北那口气一直堵着，我得先上北坡。”
“先去卫生队，军医点头才能上坡。”
“最多查十分钟。”
“听医生的。”
吉普车先绕到卫生队，值班军医量过血压并听完胎心，确认她可以进行一次二十分钟的限时巡视。
回到军属大院一号楼后，姜黎进门便去了卧室。
谢淮舟把行李包搁在墙角，捧着红丝绒盒子走向立柜：“锁进保险柜？”
“锁那铁疙瘩里干啥，给我再瞅两眼。”
姜黎打开盒盖，把那枚金色章体嵌着红色珐琅的奖章拿在手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端详了一会儿。
红色珐琅映着霞光，章体沉甸甸的，摸着怪好看，就是挂在脖子上坠得慌，低头拔草时还会往泥里晃荡。
她看了两分钟，拉开床头柜最上面的木头抽屉，把一盒清凉油和几包丝瓜种子拨到旁边。
奖章连同盒子被她塞进抽屉，啪嗒一声推了回去。
谢淮舟看着那个木头抽屉，转身取出把小铜锁扣死，将钥匙收进贴身口袋，顺手拎起桌上的保温水壶替她推开了院门。
姜黎换上胶鞋，拿着限时通行单出了门。
傍晚的北坡禁区格外安静，负责轮班值守的铁鹰队员见到两人回来，立刻敬礼。
哨兵核对过通行单，抬杆放行，并把二十分钟的返程时间写进值守簿。
姜黎越过警戒白线，顺着青石板小路往坡顶走，绕过防爆隔离网后停下脚步。
暮色里，伴生神树立在海风中，采收架仍围着树冠下层，树干比她离开时粗了一圈。
她先核对根区封存线，又抬头数过尚未采下的深金果实，确认监测设备没有移动。
“淮舟，你看，它是不是又长旺了？”
谢淮舟把矮竹椅放到石板路边，抬头看向树冠：“高度没有再变，枝叶比你走前密了一层。”
晚风穿过高大的树冠，枝叶发出连绵轻响，树皮下的金色脉络依次亮起。
两条垂在半空的枝条往下降了半尺，停在姜黎头顶上方。
姜黎隔着半步感受树干传来的热流，腕间金环跟着亮了。
“我就说你在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伴生神树西北侧的一道金纹暗了下去，树冠上尚未采收的深金果同时停止发光。
北坡值班室的电话紧跟着响起。
值班员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便冲出门：“姜同志，西北三号子树的主根监测值归零，负责看守辅根样本的人也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