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本还没收进文件袋，姜黎的声音已经从铁丝网门边传了过来。她刚从后院上山，腕上的金纹一路热到北坡。
“陈姐，树冠上的果子是不是再有三天就该落蒂了？”
陈芝兰转过身，手里的文件夹护在胸前，快步走到十米标线旁。
“你怎么又上来了，谢队长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
“院里能听见升降台的动静，腕子热得睡不着。”
姜黎扶着腰，视线越过两道铁丝网，落在二十二米高的树冠上。
“果蒂跟底座的脉动三天后就会自然断开，瓜熟蒂落的时候，我得过来盯着接。”
站在她身侧的谢淮舟立刻侧过半步，挡住北坡吹来的凉风，下颌绷紧。
“不行。树高二十二米，底下全是树根和碎石，你怀着身子不能凑这个热闹。”
姜黎伸出右手，拉住谢淮舟作训服的袖口，指腹隔着布料摩挲了两下。
“这树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头一茬果子脱蒂，我不亲手接一颗，夜里总悬着心。”
“周医生交代过，你现在不能久站，更不能仰着脖子往上瞅。”
“我就坐二十分钟，你拿秒表卡着，多一秒我都听你的。”
谢淮舟低头看着她，见她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喉结滚了滚，到底没说出第二个不字。
“二十分钟。梯子边三米内不许靠，高处的全归技术员用软兜接，你只准坐在椅子上拿第一颗。”
“成，都听谢队长的。”
三天后的清晨，海雾还没散尽，北坡两亩禁区外已经架起了四台铝合金升降梯。
朝阳刚漫过东坡山脊，伴生幼树树冠上的两百多颗果体同时切断了与底座的脉冲，表皮褪去青涩转为深金色，色泽比母树结出的金果还要浓上三分。
姜黎坐在谢淮舟特意加了软垫的宽背木椅上，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里托着一个铺了脱脂棉的竹筐。
“一号梯就位，东侧第一颗果柄已经自然松脱，准备入兜。”
树冠上传来技术员的汇报声，谢淮舟站在木椅后方，宽大的掌心护在姜黎后颈处，防止她仰头看树。
“盯着前头的滑索就行。”
半分钟后，小型恒温吊篮顺着滑索落到地面。陈芝兰戴着无菌手套取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深金色果实，轻轻放进姜黎手心。
果实刚一沾手，一股温润的热度便顺着掌心爬上来，不烫人，却暖得如同在深冬里揣了个刚出炉的小汤婆子。
“比母树的果子热乎多了。”
姜黎托着果子翻看了一圈，果皮表面完美无瑕，里头隐约有细碎的金芒在流动。
“握在掌心里跟揣了个小暖炉一样，连手指头尖都热乎了。”
谢淮舟伸手探了探果皮表面，确认温度不会伤及皮肤，这才松开护在她颈后的手。
“摸过了就放进筐里，一直举着胳膊酸。”
“才鸡蛋大点分量，哪能累着。”
话音未落，哨卡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疗组负责人郑维新拎着便携式检测箱一路小跑进来，白大褂下摆沾满了草屑。
“慢点封存，给我留一滴刚离枝的活体原液。”
郑维新跑到十米线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视线一直落在姜黎竹筐里的头一颗果子上。
“姜总导师，这颗头果的果蒂断口还没愈合，容我收集零点五毫升渗出液，我把便携微量分析仪搬上山了，当场就能测活性组分。”
郑维新撑着膝盖直起腰，检测箱已经搁在了临时台面上。
姜黎把竹筐往陈芝兰手边递了递，朝他点了点头。
“取吧，别伤着果皮就行。”
“放心，只拿微孔毛细管沾果蒂露滴，绝对不碰果肉。”
郑维新接过陈芝兰递来的样本，转身蹲在临时搭建的检测台前。毛细管刚贴上果蒂断口，一滴深金色的汁液便顺着管壁滑入芯片槽。
仪器滴答运转了五分钟，打印纸吐出一截数据条。郑维新抓起纸条凑到老花镜前，捏着纸角的手指头抖个不停。
“陈工，你过来核对一下底数。”
陈芝兰走过去看了一眼，捏着记录板的手指收紧，板子边角被压出一道白印。
“目标活性组分信号是母树果实的1.8倍，促愈合活性预测值高出百分之五十？”
“不止，你看它的分子量，比母树金果更小，组织渗透率高出一大截。”
郑维新捏着数据条转过身，喉结上下滚了两趟，话音发颤。
“足足两百一十四颗。一旦后续毒理和动物验证全部通过，咱们处理战地重症创伤的手段，就能跨出一大步。”
“郑主任，钱老交代过，所有新样本必须走完四十八小时毒理初筛才能定性。”
陈芝兰嘴上压着火候，手里的笔却飞快地在记录板上记下了1.8倍和百分之五十两个关键数值。
“初筛肯定按规矩走，我这就盯紧实验室连夜跑数据。”
郑维新小心翼翼地把检测完的果实封进石英罐，刚要往山下走，指挥部机要秘书便拿着一沓电报快步赶来。
“姜总导师，谢队长，外贸部刚转来的急电。”
秘书停在十米线旁，看了一眼树冠上还在作业的技术员，走近两步呈上电报夹。
“过去一个小时里，十几个国家的驻华使节同时往外贸部递了照会。”
谢淮舟接过电报夹，直接翻开照会原文。
“监控网守得严，外媒最多只能拍到远处的升降梯作业，数据不可能外泄。”
秘书指着照会里的几处标注条款。
“具体参数没有泄露，但这些照会都点名提到了伴生树新果实提取物。有几个欧洲国家明确表态，愿意用禁运的精密机床生产线来换首批配额。”
姜黎把第二颗刚送下来的果子放进竹筐，指尖在脱脂棉上按了按。
“回电戴司令，规矩不变。毒理没过之前谁也不给，就算过了，原果半颗都不出境。想要稀释提取物，拿咱们急需的重工业设备排号换。”
“明白，我这就去拟电。”
秘书转身刚走两步，姜黎把竹筐往膝边挪了挪，腾出手去接第三颗果子。
高空升降梯上，第一百零七颗果实的果蒂刚脱开枝头落入软兜。
同一秒，北坡地面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巨响震开晨雾，脚下的泥土随之晃动了两下，升降梯上的铝架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郑维新俯身护住台面上的检测仪，镜架滑到鼻尖，视线越过护栏盯向地面震动中心。
“不是地质活动，震源在树根底下。”
谢淮舟在声响传出的瞬间已经一步跨到木椅前，长臂一揽，直接将姜黎连人带棉袄抱离地面，连退三步撤到安全区外。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伴生树根侧。
那个原本布满蛛网细纹的伴生土包，此刻正在剧烈颠簸，表面的泥块大块大块地往下剥落。
整整三秒钟，土包从里头被硬生生扛开，细碎的裂纹迅速拉宽，变成了指头粗的明显缝隙。
刺目的金光顺着缝隙喷涌而出，将清晨灰白的海雾映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