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器里传来两声沉响，金壳内部仍维持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的搏动，姜黎腹中的胎儿却在另一段节律里回应。两道声音交错传进耳中，震得她耳廓发麻。
秒表走满十秒，谢淮舟托住她的后腰，扶着她的手臂将人从金壳旁带离。
“时间到了，地面凉，不能久蹲。”
姜黎站稳后没有迈步，手还朝着那层暗金色薄壳虚搭着。
“不止是心跳。”
“还有什么？”
“它在等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抬手揉了揉发热的耳垂，视线落向泥壳剥落大半的金色球体。
陈芝兰已经把高敏拾音器贴到底座上，记录仪的曲线还在持续跳动。
“仪器会盯着它跳，你得按时回去吃饭。”谢淮舟单手收起折叠椅，“秀梅嫂子送了白菜饺子，今晚吃点顺口的。”
“只要别端你炖的十味中药鸡汤，饺子我能吃两盘。”
两人跨出北坡哨卡，值班哨兵随即把警戒牌翻到红底一面。
入夜后，设在黑龙江，新疆和云南的三处区域调度站将汇总电报传回海岛指挥部，全国十二个分站积蓄数月的许可产能正式进入交付流程。
黑龙江的恒温列车已经发车，新疆的通络草制剂完成装机，云南的防弹棉花纤维制品正在港口复核。
机要员双手呈上封存核验单：“报告首长，出境物资仅限加工种子，通络草制剂，吸附草成品与防弹纤维制品。原始母种及测序资料全部锁死在国内监管库。”
戴国安翻完最后一页铅封编号，提笔落下批注。
“按批交付，逐项复核，越界半步就地扣押。”
次日清晨，外交部与外贸部联合编发的年终统计简报送抵海岛指挥部。
简报汇总了此前多批签约并完成交割的跨国项目。截至十二月底，相关制品已进入六十三个国家，累计交割金额突破五千亿元。
简报末尾另附一份急件，东南亚数个采购方借口海外媒体将姜黎奉为东方植物女神，联名要求提前调拨原种。
戴国安扫过一眼，直接将急件压进批文底层，没有送往一号楼。
海外各大报刊当天纷纷换上姜黎在罗马粮农大会录像里的截图。画面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站在金黄稻浪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沾泥的稻穗。
上午十点，日头照进一号楼后院，两根粗麻绳之间挂着刚洗净的军用棉被。
姜黎拿着细竹竿拍打被面，腕骨处的金纹突然烫了一下。
她停下竹竿望向北坡：“树根那边的动静变了。”
李秀梅正巧抱着外文参考消息报跑进院子，顺手把报纸夹到腋下。
“哪变了？”
“根部的热劲往上走了，树冠今天要出东西。”姜黎把竹竿靠在廊柱边，“嫂子，劳烦去通知指挥部把北坡重新查一遍，让陈姐千万别让人靠树。”
李秀梅还没来得及应声，堂屋里的专线电话便急促响起。
“报告，伴生树根部能量回流减弱，树冠温度持续上升。”
谢淮舟抢先拿起听筒按下免提键，另一只手将姜黎按回竹椅里坐稳。
“人在院里听着，直接报数据。”
姜黎盯着电话追问：“树干渗出的树脂呢？”
“比昨晚少了三成，热流正往主干顶端聚拢。”
“外围人员立刻撤出树冠投影区，陈姐到场以前，谁也不准靠近枝干。”
“明白。”
电话挂断，李秀梅抽出腋下的报纸翻到国际版，指着上面的大字标题。
“小黎，外头又给你取了个名号，叫东方植物女神。”
“名号印在纸上当不得饭吃，自家的被子还没晒干，后院那畦青菜也不能靠名声长。”
李秀梅把翻译好的报道念了一段，读到六十三个国家时停住嘴。
“这张纸上全是国家名，连我都认不全。咱们岛上种出来的棉花，真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姜黎起身把被角重新夹紧：“帮我搭把手翻个面，太阳偏西就晒不透了。”
李秀梅把报纸卷好塞进围裙兜里，上前拽住棉褥子一角。
两人刚把褥子翻过来，北坡监测站再次来电。
“报告，树冠顶部突破三十四度，主干液流彻底停了。”
听筒里随即切入陈芝兰的嗓音：“高空设备正在进场，姜黎，你安心留在后院，这边我来接手。”
“好，先用镜头扫外观，千万别上手取样。”
下午两点，技术员放出军方改装的遥控升空平台，摄像头顺着伴生幼树的树干缓慢爬升，画面通过地面电缆实时传回。
陈芝兰守在地面站屏幕前，手里还捏着早上的树脂化验单。
“镜头升到树冠顶端，先扫叶片，底座留到后面。”
技术员推高升降杆，监控屏幕上逐渐显出一片淡金色果体。
“陈专家，枝头结出新果体了，昨天下午的飞检记录里还没有这些东西。”
“平台悬停，别再往前贴。”
画面里，二十二米高的伴生树枝头挂满金色果体，每颗仅有鸽子蛋大小，表皮覆着一层淡金色油脂。
技术员开启红外点阵扫描，四个方向均有分布，东南侧尤为密集。
“初步计数，二百一十四颗。”
陈芝兰调出前两天的营养流向图，将两张透明胶片叠在屏幕前比对，根部回流曲线已经压到最低谷。
“调出果体的脉冲记录。”
技术员将三颗标记果体的曲线叠合，红线仍在持续上扬。
“膨胀没有停，照这个速率，三天后就能长到母树金果的大小。”
陈芝兰当场压下采收预案：“个头到了不代表成熟，先把非接触式结构检测做完，谁也别拿天数当结论。”
“要按母树金果的流程准备防护网吗？”
“不准挂网。先查清果体外壳是否和底座金壳共用一套脉冲，只要两边同步，这就是活体伴生结构，不能按普通作物处理。”
技术员刚将三颗样本的增长曲线归档，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另一条波形。
“陈专家，这条同步记录是从哪传来的？”
陈芝兰核对通道编号，调出北坡土包底座的心搏监测图。
两条曲线上下重叠，果体脉冲的起落间隔，与土包内部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的心搏严丝合缝。
技术员刚要开口，镜头里树冠深处的一颗金色果体自行转动半圈，脉冲读数随之拔高。
同一秒，北坡金壳内部的搏动跟着多跳了一次。
陈芝兰抓起加密电话，直接拨通地下实验室。
“农业组刚把采收单递过来，医疗组也申请调取三颗做活性检测，被我全压下了。”
电话那头的钱宗衡追问：“果体有异动？”
“刚有一颗自行转动，底座金壳内部跟着多跳了一下。”
“只准收集自然脱落的外壳碎屑，树上的果体一颗也不许摘。”
“万一它自己熟透掉下来呢？”
“掉下来也先就地封存，谁碰谁签三级责任单。”
陈芝兰挂断电话，将树冠空域的封锁等级调至最高。
屏幕深处，另一颗金色果体缓缓转过半圈，新的低频脉冲顺着主干直传底座。
陈芝兰在记录本上签下果体与金壳的联动时间，刚收起笔尖，监测台上的越界红灯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