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来，岛内监测报告一直封存，试种申请也压在指挥中心。清早，北坡哨位传来消息。
“钱老，树上挂灯笼了。”
钱宗衡外套还没穿好，抓起记录本赶到北坡，陈芝兰已经隔着白线架好相机。
“昨夜零点前还没有，凌晨两点开始出现，目视范围内有一百七十三颗，内层枝叶挡住的还没算。”
姜黎仰头打量，枝头垂着拇指大小的金色籽粒，外壳绕着细纹，叶隙间透出金光。
“才拇指大，算哪门子灯笼，顶多是一树萤火虫。”
钱宗衡视线锁在枝头：“萤火虫可不会在大白天泛金光。”
“打个比方罢了，您连这都要较真。”
他伸手拦住姜黎，没让她靠近枝头。
“先别摘，等它自然脱落。母树刚结种，不能拿它试手。”
“昨晚风不小，一颗都没掉，干等能等到什么时候？庄稼熟没熟，我上手一摸便知。”
谢淮舟从警戒线外走来，把软布手套递给她，自己仍守在白线外。
“够最外侧那颗，脚别越界。”
姜黎推开手套：“隔着布摸不出死活，我先探探温。”
她站在硬地边缘，指尖刚触及最低处的那颗种子，细梗随即脱离枝条。
金色种子落进掌心，枝梢完好无损，籽粒表面的纹路与树皮金纹朝着同一方向游走。
陈芝兰记下时间：“早上六点十九分，姜黎轻触后籽粒脱落，枝条无损伤。”
钱宗衡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小黎，烫不烫？快搁到避光布上。”
“不烫，腕上的印记也没动静。”
姜黎把种子放进白棉布，钱宗衡俯身用放大镜检查，没有启动光谱仪。
“纹路和母树同源，外形也接近，体积约莫是文明之种的五分之一。”
“能下地吗？”
“表层能看见种脐和胚孔，至于能不能承袭母树的本事，得试过才作数。”
姜黎把棉布推到他眼皮底下，露出一圈细密金纹。
“您方才拦着不让碰，如今落了袋又不敢拍板。路就在跟前，总得迈一步。”
“关乎母树子代种源，多核几遍不吃亏。”
钱宗衡让陈芝兰清点枝头可见数量。午前，母树新结的种子已确认一百九十六颗。
“新结的子种单独立项，和先前的修复果实分开建档。”
陈芝兰在登记表上另辟一栏，将子种外观记录与母树底档并排封存。
钱宗衡指尖点向海岛地图外围的死土区：“母树改土的本事，子种未必能全盘承袭。但它若能活，外头的盐碱滩便有了指望。”
姜黎垂眸拨弄了一下棉布里的金籽：“您的意思是，把它挪去外头，照样能盘活一片死地？”
“成与不成，得拿实苗说话。”
姜黎合拢棉布：“那就拿这颗探路，刚好是熟透自落的。”
戴国安批复试种后，地点定在海岛外围一块尚未通过发芽验证的盐碱滩，地表仍泛着白花花的盐霜。
姜黎抓起一把土搓碎泥块，又将碎土撒回原处。
“土太板，坑沿得先松一圈，不能刨个窟窿就往里硬塞。”
技术员翻出记录本：“母种用了八厘米覆土，这颗个头小，还按旧例来吗？”
“个头小就浅种，六厘米足够，覆土薄些，只浇一圈温水润底。”
陈芝兰将两处试验地标进图纸，提醒众人先预留取样桩位。
“母树的催化场已覆盖全岛，两块地都受其波及，试种成败得看局部差值。”
“那就先挖播前土样，同批次的萝卜和水稻分垄下种，十米外留对照区。”
钱宗衡核对完取样表，确认试种区与对照区各留三组平行样。
“只记现场实数，单株试种代表不了全部子种。”
姜黎用竹片挖好浅坑，将金色种子尖端朝下摆正，覆土后仅沿坑边浇了一小圈温水。
土面只裂开一道细缝，年轻技术员守到天黑，也没盼来新芽。
“该不会种坏了吧？整整一天都没动静。”
姜黎收好竹片，在木桶边洗净手上的泥印。
“老子长得快，不代表儿子也得当天冒头，踏实等两天。”
隔天清早，一株半尺高的幼树撑开两片金边叶，周围地表的盐霜肉眼可见地退去一圈。
陈芝兰调出播前照片比对，又绕着标记线外的对照区查验一圈。
“照片里的边界与土色变化完全吻合，对照区未见脱盐迹象。”
她收起相机，朝身后技术员伸手：“照片归档，把土壤化验单拿来，看实数。”
第三天清晨，小树蹿到一米三，树干浮现出叶片状金纹。姜黎沿着白线巡视土面。
“树苗立稳了，根部无积水，今儿停水，逼着根须自己往下扎。”
钱宗衡将取样表递给陈芝兰，并未急着下定论。
“小黎，树能活是一码事，改土的账还得拿化验单算。”
“土样和出芽率一块儿报，别光挑顺眼的念。”
陈芝兰并拢播前底数与第三日的复测表。
“试种区三组平行样，土壤活性飙升百分之三百零二，盐分回落百分之四十一。对照区土壤指标无显着波动，萝卜发芽率百分之二十六，水稻未见破胸。”
她翻过底下一页。
“试种区萝卜发芽率百分之九十八，水稻已露白抽芽，后续长势仍在追踪。”
钱宗衡捏着报告踱到白线外，端详那株扎根在盐碱滩上的幼树。
“同一片死土，试种区脱盐改土，对照区原地踏步。子种确实能辐射周边水土，唯独覆盖半径与持久力还得接着熬时间。”
姜黎翻出播前土样的标签核对完编号，才将记录板递还陈芝兰。
“全岛都在母树笼罩下，若把种子带出海岛，它还管用吗？”
“这得跨海设点才能验证。”
姜黎按住记录板：“外运的事先放放，这株小苗还没彻底站稳，盯紧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钱宗衡将报告夹进文件夹，临走前又复查了一遍试种区的警戒桩。
当晚，他带着化验结果进了地下指挥中心，办公室大门紧闭了两个钟头。
戴国安将报告锁入公文包，直接摇通保密专线，直报周远山。
“母树已结子种，盐碱滩试种成了。今晚重议种源封存条例与跨海试种边界。”
桌上的子种登记表尚未归档，树上那一百九十五颗金籽的去向，依旧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