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姜黎双掌合拢死压在心口，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催她下地刨坑的蛮力，“越催越不能稀里糊涂下地。种田哪有连坑挖多深都不问的规矩。”
谢淮舟借着微光扫过腕表：“离天亮还有两钟头。回屋找物件装上，钱老那边已封了科研楼，不差这一时半刻。”
“普通盒子装不住，母土石连竹篮都能顶裂。”
“别装了，你拿着，我守到天亮。”
两人撤回旧院。姜黎坐在竹椅上，扯过一块白棉布将种子妥帖托在膝头。谢淮舟将马扎挪至木门边，视线死守新地入口。
晨光微露，东侧木门外便砸响钱宗衡急促的脚步声：“小黎，人在里头没？哨兵不放行，非得要里头回话。”
“钱老，站门正中，别碰两边的藤。”姜黎将左腕贴近门框。金光自叶片印记泛起，门边带电藤梢逐一低垂，让出一条小道，“进吧，踩正中间。”
钱宗衡攥着硬皮记录本大步跨入，陈芝兰拎着仪器箱紧随其后，两人鞋帮全被晨露打湿。
“科研楼那两块母土石昨夜闹了半个钟头才消停，你兜里那块呢？”
“早停了，三道金光一合，结出了这物件。”姜黎掀开白棉布，掌中赫然托着那枚暗金种子。
钱宗衡脚步急停，手中记录本哗啦翻至空白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没落下：“昨夜还没这东西？”
“倒计时归零刚吐出来的。”姜黎直视老专家的眼睛，“图鉴管它叫文明之种，说落地生根，能长成母树。”
“管多大片地？”
“方圆百公里。走地气脉络，不毁墙基，不挤管线。”姜黎将棉布四角扯平，指腹压实布边褶皱，“只要在圈里，健康种子都能接上基础母土。至于特种增益，还得靠图鉴挨个解锁。”
钱宗衡笔尖终于重重落下：“普通草籽算不算？”
“算。”
“那就不光看庄稼了。荒坡野草，外来飞种，一笔都不能漏。”陈芝兰将仪器箱撂在脚边，利落抽出一张空白表单，“播种后我立刻带人去设监测点。农田，荒坡，滩涂，每天比对发芽率和生长数值。”
“这事儿先记上，今天直报戴司令。”钱宗衡这才俯身凑近竹椅，双手规矩地撑在膝盖上，只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把老式放大镜，“布放平。我隔空看，绝不碰。”
“看归看，就这一颗，刮破点皮都没得赔。”
“谁敢拿独苗练刀，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放大镜悬在种子正上方。暗金纹路竟随着镜片反光活物般游走，硬壳上几个隐秘的微孔清晰可见。钱宗衡屏息看完，冲陈芝兰打了个战术手势：“测表面反射，光源压到最低。”
“已经是常规功率的五分之一，再降测不出有效读数。”
“足够，探头卡在十厘米外。”
姜黎手托棉布稳如泰山。仪器红光刚亮，种子表面的三条金纹齐刷刷躲进背光死角重新缠绕。
陈芝兰干脆利落切断电源，探头塞回箱底：“活的，它避光。今天绝不能再测。”
“物理数据全作废，单记外观反应。”钱宗衡折起放大镜，笔走龙蛇记录尺寸特征，“外壳带胚孔和种脐形态，内部结构未知。”
“能瞧出怎么种么？”姜黎问。
“光都不让照，我拿什么看。”钱宗衡反问。
“深了闷死，浅了露风，水多水少全没个准数，这就麻烦了。”
“昨夜没找图鉴问清楚？”
“问了后果，独独落了挖坑的尺寸。现在图鉴里就剩一棵树，装聋作哑。”
钱宗衡往回翻找昨日的勘查底稿：“表层含水达标，三米下无死水层。昨儿平地浇过透水，土质无可挑剔。”
“但这可不是凡树。”
“对。所以数据只包管地能种，包不管你怎么种。”
姜黎合拢掌心重新握住种子，大步踏向空地中央。距离昨夜泥垄翻起处越近，掌中烙铁般的温度便往上窜升一截。
“它认这块地。”
“凭什么断定？”
“站别处是暖炉，站这儿，它在我手里活了。”
谢淮舟紧随其后，军靴死死踩在昨夜标出的震动圆心处：“三圈泥垄全从这儿往外扩。昨夜母树虚影现身，主根正扎在这个点。”
钱宗衡蹲身扒开半寸浮土。黑泥下赫然印着三道金线残迹，交汇死结正对姜黎掌心。
“落点无误。播种前，报戴司令。”
陈芝兰扣死仪器箱锁扣，疾步奔赴东门哨位，抓起保密专线直通地下指挥中心。十分钟不到，哨兵跑步送回戴国安的死命令：“司令放行！北坡即刻封场，除在场四人，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生态监测点天黑前必须砸死。”
钱宗衡接过书面军令，在时间戳后签下大名：“土质合格，点位吻合。外围防线归部队，种不种，生杀大权在你。”
姜黎死盯掌中金纹，足足停了五秒，才一把将白棉布塞给陈芝兰：“种！坑按大号果核的规矩挖，覆土要薄。第一瓢水，只求湿土贴皮。”
谢淮舟从窝棚底翻出一截削尖的毛竹片，连同木瓢旧喷壶一并拎回。
“就用竹子。它连测光仪都嫌，铁器沾边指不定惹出什么祸端。”
姜黎屈膝蹲在三线交汇的阵眼处，竹片刀沿种子轮廓飞速破开湿泥。挖出个拳头宽，深约十厘米的土坑时，悬在掌心的种子直接一转，尖端朝下扎向坑底。
“自己认准地头了。”
“顺着它的意，不许乱翻。”钱宗衡沉声下令。
陈芝兰托稳记录本，笔锋紧咬姜黎每一个微动作。暗金种子坠入坑底，表壳金纹亮起一瞬，随即敛入深处彻底藏拙。
姜黎双手捧起碎土，先拢实四周缝隙，再将余泥尽数回填。顶上刚好卡死八厘米覆土。她没用脚踩，全凭掌根暗劲寸寸压实土面，逼着新泥与老土严丝合缝。
“清晨五时四十七分播种。坑深十厘米，种顶覆土八厘米。纯原土回填，零基肥。”陈芝兰字迹狂草，“四周要取土样比对么？”
“别动。”姜黎摆手，“刚下种就在人家床头戳窟窿？监测点全给我往外撤。”
姜黎起身，掌心黏泥被冷汗沤成薄浆。往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这才惊觉右腕的灼痛已散得干干净净。
谢淮舟顺势递上水壶，壶底还细心地裹着块旧毛巾隔温：“井水。晾到土温一致才灌的。”
“冷水浇根容易闭死，这温度绝佳。”壶嘴倾斜，水流如细丝切入土面，迅速洇开一轮暗色。姜黎只绕坑走了一遭便果断断水，“停。定根水只求贴合，敢灌成泥塘它就敢烂在里面。”
四人齐刷刷退至空地边缘，四双眼睛死锁土坑。
五分钟，泥面纹丝不动。
第八分钟，钱宗衡拔开笔帽正欲记下时间刻度，姜黎手里的喷壶哐当砸在脚边。
“别写了。”她视线前压，“土在起拱。”
不足十分钟，湿润的圆形泥封正中隆起一座微型坟包。一条细长的裂缝自核心处暴烈撑开。
姜黎脚尖前移半寸：“见鬼了，连泡种的功夫都省了？”
话音未落，一缕刺目金光撕裂泥缝。紧接着，种坑半米开外，平地拔起第二个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