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锐应了一声，笔尖划完最后一格，转身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
拨号盘转了几圈，江西省厅值班室的电话终于接通。
他报完身份，又把李秀兰的姓名和籍贯重复了一遍，握着听筒的手始终没松。
回电迟迟没来。
一号楼的堂屋还亮着灯，灯泡烤得灯罩发黄，姜黎却只盯着院门。
八仙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是她从谢淮舟的随身行囊里翻出来的。
盒盖敞着，里面并排躺着仅剩的三颗金色修复果实。
她原本想把果子包起来，帕子铺开了半天，四个角却怎么也对不齐。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姜黎忙着起身，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扶了一下桌沿。
木盒也被碰歪了。
她顾不上揉腿，抓起盒子便迎到门边。
戴国安先跨进门槛，丁锐抱着通话记录本跟在后面，谢淮舟走在最后。
三个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淮舟，医院找着了吗？”
姜黎把木盒往布兜里塞，盒角挂住了兜口。
她扯了两次也没扯开。
“我把东西收好了，明早的船……还能赶上吧？”
谢淮舟走过来，按住她忙乱的手。
“别装了。”
他把木盒从布兜里取出来，合上盖子，重新放回桌子中央。
“人找到了，在老家，今晚还去纺织厂上了夜班。”
姜黎的手还停在布兜口。
隔了一会儿，她才转头看向丁锐。
“她没去省城？”
丁锐翻开通话记录，把地方派出所的核实印章推到她面前。
“公安找到她的时候，她刚下夜班，正蹲在灶房里煮面。”
纸上的印章盖得不太匀，边缘缺了一小块，李秀兰三个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电话递过去，她还问是谁拿这种事咒她。”
姜黎盯着那个名字，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已经干透的红印泥。
桌上的木盒滑向边缘，她伸手去扶，第一次竟没抓住。
谢淮舟把盒子捞了回来。
她这才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疼意慢了半拍才传上来。
“那下午给我打电话的人……”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两次也没能接上。
那个女人哭得喘不过气，还提到了多年前的半袋红薯干。
姜黎当时只顾着翻船期，连那声音究竟像不像李秀兰都没细想。
丁锐合上记录本。
“境外那批人摸不到岛上，就从您老家找旧事。”
他把记录本收回怀里，没有再往细处说。
“他们在等您离岛。”
姜黎扶着桌沿坐下。
她先把散开的帕子叠好，叠到一半才发现两只手都是湿的。
“他们连这种话都编……”
她抹了一下掌心，越抹越凉。
“今儿要没人拦我，明早我真会揣着果子上船。”
谢淮舟拉过椅子，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一根一根捋开她攥紧的手指。
“下回电话里谁哭，你都不许自己收拾行李。”
他垂眼检查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
“先找我，我在训练场就让人去训练场叫。”
姜黎想说自己哪有那么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她反手抓住谢淮舟的手，抓得过了劲，也没松开。
戴国安等到两人安静下来，才拉开对面的木椅。
椅背上搭着姜黎下午换下来的围裙，他顺手取下来，搁到旁边的小凳上。
“通行证照办，明早让码头的人看见姜黎上船。”
谢淮舟抬起头。
戴国安抽出丁锐怀里的记录本，翻到线路示意那一页。
“他们把钩子递到了门口，正好看看是谁攥着那根线。”
姜黎听明白了，抓着谢淮舟的手松了一下，又马上扣了回去。
丁锐已经走向电话。
“我去调女侦查员。”
戴国安叫住他，又转向门口的警卫，让人把方虎请来。
没过多久，方虎夹着地图赶到堂屋。
四个男人围住八仙桌，姜黎抱着木盒退到旁边，桌上的茶缸和针线笸箩全被挪去了窗台。
地图摊开后还卷着边。
方虎拿茶缸压住一角，戴国安用红铅笔从海岛码头划向大陆，又在通往省城的老省道上点了一下。
“医院只是幌子。”
笔尖沿着那段山路来回划过，留下一道粗糙的红印。
“车一旦进了市区，他们不好收场，码头到省城之间的山路更合适。”
戴国安把铅笔递给方虎。
“先按这一段布控，别把人都堆在一处。”
丁锐在地图旁比了比几个位置。
“找个身形和嫂子接近的女侦查员，穿嫂子平时的衣裳，再戴口罩和墨镜。”
他瞥向姜黎，又把后半句话收了收。
“嫂子留在基地，码头那边只需要看见一个背影。”
谢淮舟的手掌落在省道那条红线上。
“护送交给铁鹰小队。”
他沿着地图看了一遍，指尖停在山路最窄的拐口。
“我跟车。”
戴国安没有马上应下。
他看了谢淮舟一阵，又瞥向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你露面，他们才会信。”
红铅笔被他按在地图上，没有再动。
“方虎的人守外围，铁鹰贴车走。”
戴国安抬眼看向三人。
“尽量留活口，车里的人也都给我带回来。”
丁锐和方虎收起地图，带着命令赶去准备车辆与人员。
谢淮舟被戴国安留下，又核对了一遍登船安排。
临出门前，戴国安扶着门框回过身。
“嫂子，这几天别去东坡，老钱会替您盯着。”
他的目光落在院墙外，又移回姜黎手里的木盒。
“院门也关严些。”
姜黎连忙站起来。
“我就在后院拔草，哪儿都不去。”
谢淮舟看了她一眼。
她把后半句保证咽回去，低头将木盒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同一时刻，东南亚那座私人庄园里，新换的电视机正跳着黑白雪花。
金发副手快步穿过客厅，将刚译完的加密电文放到约翰逊面前。
雪茄搁在烟灰缸边，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海岛那边申请了明早第一班轮渡的特别通行证。”
约翰逊端着威士忌的手停在半空。
“谁的名字？”
“姜黎和谢淮舟，目的地是省城。”
副手抽出另一张纸，上面还有码头管理所的登记时间。
“内线看过原件，他们已经上钩了。”
约翰逊把杯里的酒喝完，杯底磕上茶几，酒液沿着杯壁淌下来一点。
他没擦，起身走到东南沿海地图前。
“查到一点旧事，她就连夜办了通行证。”
手指从海岛移到轮渡码头，又沿着省道慢慢往内陆划。
“你们把这座岛看得太高了。”
金发副手已经取出密码本。
约翰逊的手停在省道的狭窄路段，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让猎鹰组守住下船的路口，接应组也调过去。”
他回头看向墙上那张放大的新闻照片。
照片里的姜黎只露着半张侧脸，纸边被图钉压得起了皱。
“谢淮舟可以处理掉，姜黎要活的。”
金发副手转身走向电报机。
机器很快响了起来，打孔纸带一点点钻进滚轮。
约翰逊仍按着墙上的照片，姜黎的侧脸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