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应下命令，顺着铁梯下去。
后半夜，海神号外围的海面上，浪头接连拍上巡逻艇的船帮，咸水迎面溅来，刘铁柱把脸往防浪板后收了收。
两艘高速巡逻艇关掉了所有航行灯，驾驶室的仪表旁加了遮光布，借着涌浪掩护继续接近。
距离渐渐缩短，海神号后甲板上的灯光从浪头后露出来，又被起伏的海水挡住。
刘铁柱趴在艇首的防浪板后面，双肘撑住，举着夜视望远镜追看后甲板，船身往下一沉，刚找着的人影又出了视野。
海浪溅起的泡沫子糊了他半张脸，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老大，甲板上有人，人数还没数清……步枪！有个人转过身，枪托露出来了。”
谢淮舟单膝跪在防浪板后，左手扣住防滑栏杆，艇身一偏，膝盖便沿着湿甲板滑了滑，右手仍护着腰间的枪套。
海风吹得他领口猎猎作响，里头那件灰扑扑的防弹秋衣贴着胸膛，带着点家里的皂角味。
谢淮舟指向后甲板上那几个黑坨子，刘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移过镜头，等货船从浪头后露出来，才看清叠在暗处的艇身。
三艘充气突击艇，艇尾还固定着油桶。
刘铁柱把这个发现报给谢淮舟，嘴里骂了句脏话，这些人带着枪和备用燃油，恐怕是要趁黑往岛上闯。
再转过头时，他已经撑起半边身子，等着谢淮舟下令。
“通知基地，货船发现多名持枪人员，备有三艘突击艇，请求按反渗透预案处置。”
谢淮舟拍了下刘铁柱的后背，朝舱门指了指，自己仍留在防浪板后观察。
通信兵缩在舱门内侧，借着遮光罩内的灯记下坐标和敌情，随后通过电台发回海岛。
谢淮舟接过刘铁柱手里的夜视望远镜，往海神号的二层舰桥扫了一眼。
“告诉二号艇，从左翼绕过去，盯住他们撤离的方向，等基地指令，快艇下水立刻报告。”
刘铁柱应下，猫着腰退回舱室，把盯住目标、放艇即报的要求一并传给二号艇。
外围支援艇报来就位信号，基地随后回电，同意按预案拦截喊话，未经命令不得登船。
同一时间，两百海里外的海岛基地，指针快到凌晨两点。
一号楼后院里没点灯，东坡哨塔的探照灯扫过院外，余光掠过树梢，五棵果树的影子在地上挪动。
姜黎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身上裹着谢淮舟留下的旧军大衣，下巴抵在立起来的绒毛领口里。
仰头看了半天星星，姜黎又朝院门望去，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海风翻过围墙，野刺藤贴着墙面哗啦啦地响，她把脸转回来，大衣领口蹭到了下巴。
东屋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小杰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身上还穿着小背心，光着脚丫子踩在门槛内侧。
“姜姨，您怎么还不睡啊，外头风大，我都听见树叶响了。”
姜黎把大衣往腿上拢了拢，转过头冲他弯了下嘴角。
她只说自己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瞧见小杰光着的脚，又催他回去盖好被子，明早还得去托儿所。
“那我给您倒杯热水放堂屋桌子上，您喝了再睡。”
小杰打了个哈欠，回屋穿上鞋，双手提着暖水瓶往杯里倒水，放下瓶子时还扶了一下，随后才钻回被窝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姜黎把缩在大衣袖子里的右手伸出来，借着星光低头看去。
手腕内侧那枚绿叶形状的印记还在发热，指腹刚贴上去，姜黎便松开了些，隔了片刻，又试着碰上去。
从傍晚到现在，那点温热越发烫人，手指搭在腕上，连脉搏都跳得急。
图鉴始终没有提示，她把袖口拢好，手藏进大衣里，没过多久，又将那截手腕露了出来。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指腹在印记上摩挲了两下，袖口重新拢好，她仍坐在马扎上，没有回屋。
公海之上，谢淮舟借着遮光罩内漏出的光看了眼表，时针已经指向两点。
再举起望远镜时，二层舰桥走道上的金发副手拿起了胸前的步话机。
后甲板上留守的人动了起来，有人走向吊机，有人俯身去解固定突击艇的绳索。
谢淮舟把镜头移向船舷，先前被集装箱挡住的艇身，正一点点露出来。
吊机将三艘黑色的充气突击艇依次放下，艇底落进海里，船边翻起白花花的浪沫。
刀疤脸小队长第一个沿绳梯下去，踩上第一艘快艇的底板，扶着艇边站住，才伸手接过上面递下来的自动步枪。
其余雇佣兵接连沿绳梯往下爬，先下去的人挪开位置，接枪、让路，三艘快艇陆续坐满了人。
望远镜里，刀疤脸回头朝后面两艘艇喊话，海风送来的只有断续人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后艇有人举起大拇指，艇尾的舵手也点头示意。
船身越过浪头，第一艘快艇重新进入谢淮舟的视野。
刀疤脸抬手往前一挥，三名舵手先后拉动启动绳，舷外机的轰鸣声在海面上响起来。
螺旋桨搅动海水，第一艘快艇的船头刚刚往上抬起，四周的探照灯便接连亮了。
两艘高速巡逻艇加上外围包抄过来的海防支援艇，从两侧与前方围了上来。
光柱交叉落在海神号后甲板和船边的三艘快艇上，艇上举起的枪也露在了灯光里。
快艇上的雇佣兵被强光晃得偏过脸，挡在额前的手还没放下，旁边已经有人拉动枪栓，枪口跟着转向了灯光。
谢淮舟放下望远镜，拿起身旁的扩音喇叭，艇首一阵涌浪拍过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苍鹰一号上的喊话声越过水面，传向货船和三艘快艇。
“你们已被中国海防力量包围，立即停止引擎，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喊完中文，谢淮舟又用流利的英文重复了一遍，意思没有变，海风吹得他衣角乱飞。
等刘铁柱接过喇叭，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海神号二层舰桥的走道。
金发副手还站在栏杆边，步话机举到嘴边又放下，身后有人靠近，他也没回头。
谢淮舟没有挪开镜头，金发副手的步话机仍握在手里，迟迟没再举起来。
海上传回来的，仍只有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