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十天上午,大食堂改成的临时教室里,课桌上收起了讲义,腾出地方放结业证书。
学员们下午就要带着神种离岛,姜黎站在讲台旁,朝平日放饭锅的地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来自十二个省的三十多名农业厅长和技术骨干坐在课桌后,都换上了带来的体面衣裳,赵德柱裤腿上的黄泥也搓洗干净了。
落座后,他还低头掸了掸膝头,才把两只手放到桌上。
戴国安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讲台中央,钱宗衡站在另一侧,桌角码着一摞红皮烫金的结业证书。
戴国安没有拿讲稿,双手撑着讲台边沿,宣布集训结束。
说到国外对农业技术的封锁,他朝台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各省代表身上,随后拿起国家特种农业技术培训结业证书,开始念名字。
“黑省农业技术推广总站,赵德柱同志,请上台!”
第一排的赵德柱赶紧起身,膝盖碰着桌沿,课桌跟着响了一下。
到了讲台前,他又在裤缝上擦了擦手,才接住戴国安递来的证书。
内页右下角印着海岛特种农业基地的鲜红公章,旁边是姜黎的签名,笔画还生涩,一笔一划却写得端正。
赵德柱捧着证书看了片刻,拇指停在签名旁,没有碰上去。
等戴国安松开手,他才合上证书,后退半步,向戴国安和钱宗衡鞠躬。
转向姜黎时,老人把腰弯得更低了,证书还牢牢捧在手里。
姜黎伸手去扶,隔着讲台够不着,只得赶紧绕到老人身边,托住他的胳膊。
赵德柱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抹眼角,证书贴在胸前,开口时还带着鼻音。
“姜老师,我在黑土地上种了四十年庄稼,临老了,摸着亩产万斤的种子,还跟您学了这十天……回去下田,我还想再多干几年呢。”
台下响起掌声,江南省的农业厅长和陈建国都拍红了手掌。
姜黎还扶着老人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手,回到讲台旁时,险些挡住后面上来的人。
紧接着,周小梅,李秀芝和其余各省的代表排成一列,依次走上讲台。
其余代表接过证书,向戴国安和姜黎行礼致谢,有人下台后又翻开内页,把公章和签名看了一遍,才小心合好。
等最后一本证书发完,戴国安和钱宗衡先一步去码头安排装船的护卫事宜,教室里头的学员们却谁也没动地方。
河南来的老农技员老李已经五十多岁,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走到讲台前,双手递给姜黎。
“姜老师,昨晚我们几个在宿舍凑着写的,嘴笨……您有空再看吧。”
话没说完,信封已经交了出去,老李却没松手,等姜黎接牢,才把手收回挎包带上。
陈建国和周小梅他们也拿出了折好的纸页,依次放到讲台的红绒布上,后来的人怕碰乱前面的信,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有的是带着红格子的标准信纸,有的是直接从硬皮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甚至还有人用的是包种子的牛皮纸边角料。
有人临走还惦记着秋收,要把头一袋新米寄给她,提到新米,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留下的信。
学员们向她道别,陆续回宿舍收拾行李,最后一个人出了门,姜黎手里还拿着老李的信封。
桌上留着几十张各式各样的纸页,姜黎站在讲台后,拆开信封,展开老李写的那张笔记本内页。
字写得歪歪扭扭,几处错字涂成了黑疙瘩,补写的小字挤在边上,她把纸拿近了些,顺着往下读。
姜老师,我们村在豫东平原,祖祖辈辈种地,风调雨顺的时候,亩产也没过八百斤,村里的孩子想吃顿饱的白面馍都难。
您教的泡种和沤肥法子,我带回去照着做,等今年秋里真打下万斤粮,全村老少都要在村口给您立牌坊,天天给您烧高香!
读到立牌坊,姜黎嘴边还带了点笑,往回看见白面馍几个字,手里的纸便迟迟没翻过去。
眼泪落下来,把那个牌字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手背擦眼睛,另一只手托平纸页,没再往湿处碰。
周小梅的信放在下头,娟秀的钢笔字写满了三页,末尾还画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人儿,弯腰在田里插秧。
姜黎吸了吸鼻子,把信读到末尾,又展开老李那张纸,看了看今年秋里几个字。
纸页顺着旧折痕合回去,湿着的那一角被她留在外头,搁到桌边慢慢晾着。
当天下午,军用卡车排成一溜停在大院门口,各省分到的原种装进加固木箱,由铁鹰小队的战士抬上车。
全副武装的押运兵守在车旁,等木箱放稳,学员们才背着帆布包,拎着网兜和搪瓷缸往后斗爬。
赵德柱扶着车沿上去,先给装种子的木箱让开地方,再把自己的包抱到膝上。
姜黎和谢淮舟并肩站在大院的铁门外头,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举起右手,朝着车厢里探出头来的赵德柱和陈建国使劲挥了挥。
她隔着车厢叮嘱路上慢些,晕船就含片生姜,到了地方记得来信。
赵德柱探着身子应下,要到家就拍电报,又摆手催她回屋,陈建国也跟着朝院门里指了指。
车队发动起来,卷起一阵黄土烟尘,顺着盘山公路往西侧的码头开去。
直到最后一辆军用卡车拐过礁石,姜黎才放下酸麻的胳膊。
大院门口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前几天还热热闹闹的基地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回院里时,姜黎眼圈还红着,走到台阶前又扭头望了一眼公路,谢淮舟便在旁边等她。
“淮舟,以前在老家,交够公粮,我就惦记自家还能剩多少,今天看着他们把种子拉走……老李信里说,他村里的孩子还吃不上饱的白面馍。”
说到这里,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没接着往下说。
谢淮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替她拂开贴在眼角的碎发。
“他们已经带着种子回去了,你这几天备课讲课,回屋睡一觉吧,晚饭我去食堂打。”
“我不累,后院那几垄草药今天还没浇水呢。”
姜黎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袖子跨进了院门。
夫妻俩回到一号楼时,基地地下三层的反谍指挥室里,电传打字机正接连吐出纸页。
国安副处长丁锐走到机旁,等机要人员完成译电,接过递来的电文,目光落在东南亚线人的急报上。
约翰逊外围团队昨日在某国南部港口,以远洋渔业公司的名义,租下了一艘五千吨级冷藏运输船。
该船登记用途为冷链渔业运输,底舱却已被秘密清空,据报还违规加装了三台军用级大功率高速柴油引擎,目前正在码头装载不明物资。
丁锐看到清空底舱,往下扫了一遍,又从船舶吨位重新读起,纸边在手里折出一道痕。
船还没离港,装的东西不明,十二省代表却已经带着原种启程了。
电文上没有目的港。
丁锐把纸摊到电话旁,抓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戴国安办公室的专线,等候接听时,目光仍留在装载不明物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