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六天清晨，东坡草尖还挂着露水。
岔路口已经分出三拨下地的队伍，脚步声一路散进田里。
姜黎踩进超级水稻田，水没过脚踝。十来个农技骨干挽着裤腿围在她身边，湖南来的陈建国站在最外圈，手里攥着几株秧苗。
他右臂绷得笔直，朝泥里一戳，指尖还没探到硬底，嫩茎先折了。
两截断苗在浑水里打转。陈建国捞起半截叶子，抹过额头，留下一道黑泥印。
“哎哟，这泥比我们老家的胶泥还滑。手上稍一使劲就折苗，不使劲又往外漂！”
他看看赵德柱插得整齐的一排秧苗，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残叶，脸上有点挂不住。
姜黎蹚过去，托住他绷紧的手腕。
“你胳膊抬得太高，跟扛锄头似的。把手腕放松，顺着指尖往下送，苗就不容易折。”
陈建国松了肩膀，手指却还紧紧掐着绿叶。
“姜老师，我在家插惯了杂交稻。可这万斤亩产的苗太金贵，我就怕一松手，水一冲又漂走了。”
“看着嫩，根上有劲。你用两根手指拢住根部，中指贴着泥面往下滑，手别往下按，泥会合上。”
姜黎从左手的苗把里分出两株，指尖贴着水面探下去。
水纹刚散，两株秧苗已经稳稳立在泥里，发出轻轻一声噗嗤。
陈建国低头念着手法，试着把苗送进泥里。
秧苗在水面晃了两下，便稳住了。
“立住了！真立住了，叶子也没折！”
他在泥里蹦了一下，水花溅上裤腿。陈建国顾不上擦，又照着刚才的手法插下三株，株株都立稳了。
“姜老师，我会了。手腕松一点，省的劲真不少。”
赵德柱把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凑近看了一眼。
“姜老师一搭手，就看出他手腕绷得太紧。建国，再插几株给大家看。”
陈建国脸上沾着泥，连连点头。
姜黎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备课那几天，她还担心自己讲得不够明白。眼下陈建国满脸泥点地冲她笑，她那点拘谨散了不少。
水田外两百米，西侧坡地也围着一圈人。
基地医院的孙鹤年蹲在紫茎草药丛边，拨开叶片，让周小梅看背面的细绒。
“姜老师交代过，九节通络草的活性酶全在叶背的细绒里。清晨带露采，连根起，药效最好。”
周小梅蹲在他身边，钢笔尖在本子上划动。
“孙院长，要是阴天没露水，或者太阳把露水晒干了，还能止血吗？”
孙鹤年拿竹签点了点草茎上的紫红节疤。
“能止血，效果就差得多，只够治跌打损伤。要达到姜老师定下的三秒凝血指标，得趁露水还在的时候采。”
他把竹签往草茎上一敲，继续交代处理方法。
“这东西采下后，两小时内得用石臼捣碎。沾上铁锈，药性就废一半。你们回去可别拿铁锅炒药。”
前排有人刚记完采收时辰，听到这里，又赶紧把笔挪回上一行，在石臼底下添了道横线。
孙鹤年抬起头，目光从这些人的本子上扫过去。
“谁把姜老师的配方糟蹋了，别说我老头子要骂人，戴首长真能派兵端了你们的研究所！”
后排原本伸着脖子看草的人，也蹲下来补记。周小梅写到铁锈时，笔尖停了一下，又把这条禁忌单独圈了出来。
日头升到头顶，食堂外的饭钟响了。
炊事班的大锅前，姜黎系着蓝布围裙，用大铁勺贴着汤面，将两盆磕好的土鸡蛋分批送进锅里。
蛋白在热汤里慢慢凝成形，她沿着锅边轻轻推开，免得粘在一起。
三十多名学员从田里回来，裤腿还没放下，闻着葱花香就围到了打饭窗口。
赵德柱端着大白瓷碗排在前头，目光跟着锅里的荷包蛋转。
“姜老师，今天还劳您掌勺，这面条看着就带劲！”
“下田费力气，吃口热汤面。锅里还有，管够。”
姜黎给他捞了满满一勺宽面，又盖上两个荷包蛋，勺沿在碗边轻轻磕掉汤汁，这才递出去。
陈建国端着冒尖的大碗靠到墙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嚼了两口，他嘴上的动作慢下来，筷子悬在碗上，没再往下夹。
贵州来的李秀芝正好走到旁边。
“陈同志，面条夹生了？”
陈建国伸了伸脖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先找了一眼放凉白水的地方。
“熟是熟了，就是……盐下得重了点。我们今天下地出汗多，正好补盐。”
李秀芝挑起一根面，沾着汤尝了尝。
咸味顶得舌根发苦，她赶紧喝了口凉白水，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姜黎还在学员中间分新剥的蒜瓣，碎花衬衫的袖口沾着从田埂上蹭来的黑泥。
见赵德柱腾不出手，她把蒜瓣搁在他碗沿，又转身去给后头的人添面。
李秀芝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挨近周小梅。
“小梅姐，你看姜老师早上教咱们插秧，中午又忙着做饭。盐是重了点，喝两口水就过去了。”
周小梅喝下碗底的汤，嘴唇抿了抿，伸手把凉白水拿到跟前。
“真能调来这个基地，天天跟着她种地，我还舍不得走呢。”
李秀芝重新挑起面条，这回夹得少，吃完便喝口水，连汤也一点点喝了下去。
“来之前我也觉得万斤亩产像吹牛。跟姜老师在田里忙了几天，我现在信了。”
旁边几位老专家吃着面，听见这话，有人点头，有人把空碗放下，拿起水杯灌了几口。
一位老专家瞧着碗里的荷包蛋，还是没忍住接了话。
“防弹衣都让她当秋衣织出来了，今天这顿面……咸点就咸点吧。”
陈建国又往嘴里塞了口面，没敢接话，伸长胳膊，把凉白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食堂里只剩下挑面、喝水的动静。那口大铁锅见了底，姜黎用勺子沿锅边刮过，最后一点葱花也盛进了碗里。
海岛之外，远在东南亚的独栋别墅里，冷气开得正足。
约翰逊穿着花衬衫，靠在真皮转椅上，雪茄燃出的灰积了一截，落到扶手边。
电脑屏幕上，内线刚传来一条情报：中国十二个粮食主产省的农业代表，已经登岛受训五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完，手指在桌面停了片刻，才将雪茄按进烟灰缸，转头看向桌边的海岛照片。
“我还愁摸不清这个女人的底细，他们倒把人都送到岛上去了。”
金发副手俯身看了一眼照片，没有顺着往下说。
“海岛外围又添了三个连，巡逻艇昼夜不停。咱们的人到现在也没能混进去。”
约翰逊没有回应，副手的手仍撑在桌边，额上的汗往鬓角滑了下去。
“中国国安的丁锐还在封锁两省边境排查，大陆的暗线现在动起来，很可能整条线都保不住。”
“谁说我要往岛上派人了？”
约翰逊拉开抽屉，取出银色手枪，拍在红木桌面上。
副手收回撑在桌边的手，站直了些。
“五十万美元，雇本地的地痞流氓去探路。用不着他们干多漂亮的事，能让那边不得安生就行。”
海岛照片还摊在桌边，约翰逊却没有再看，手掌搭着枪柄，朝副手交代。
“从她那个木匠哥哥下手，把人带出县城，再往海岛送一封信。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安心种她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