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交谈声停了，三十多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
姜黎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提纲走上讲台，蓝碎花衬衫的袖口蹭着桌沿，手里的半截白粉笔沾了些汗，握着发滑。
底下坐着的几个年轻农学博士面面相觑，坐在第一排的东北老农技员赵德柱更是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上下打量着走上讲台的姜黎。
十二个省的看家骨干坐了满屋，姜黎迎着赵德柱的目光，险些把来时记熟的开场忘了。
姜黎站在讲台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那一排排蹭亮的脑门和眼镜片，手心又开始发潮。
她往教室后门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谢淮舟抱臂靠在门框上，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照常开讲。
姜黎把提纲纸按在讲台上，转过身，粉笔先在黑板上磕出一个白点，随后才画下去。
复杂的学术名词她写不来，便在黑板正中画了一株水稻，叶子往两边伸，穗头垂下来，几笔就能看清模样。
画完，她转过身，两只手撑着讲台边缘，迎上底下三十多双审视的目光。
报名字时，姜黎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介绍到自己平日就在岛上种地，才把话接顺。
接着便交了底，她书读得少，洋文和学术名词都不懂，今天只能照自己下田做过的讲。
底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几个年轻博士的笔尖停在纸上，没往下落。
姜黎瞧见那些停下的笔，原本要往下说的话卡了一下，转身指向画里的稻穗。
“今天先讲这批超级水稻的催芽，后头怎么下肥咱们一会儿再说，先看这里……”
她捏着粉笔，在稻谷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温水浸泡二十四小时，保持二十八度恒温。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长有的笔画短，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够大，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这批种子，水温就用二十八度，泡够一天一夜，捞出来沥干，用湿麻袋捂上，每隔四个钟头翻动一回，等谷壳破胸露白了，再往育秧田里撒。”
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的赵德柱举手站了起来，也没等点名，直接开口问道。
“姜老师，我插句嘴，我在黑省搞农技，以前接触过的有些稻种，浸种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催芽时温度还要高些，你这里泡够二十四小时，用二十八度，怎么防着种子缺氧、烂芯啊？”
旁边的几个年轻博士抬起头，有人小声提到了种子呼吸和浸种时的供氧，笔还停在刚才那一行。
钱宗衡扶住桌沿，椅子往后挪了些，姜黎听见动静，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赵德柱脸上。
“大叔，您说的供氧，我讲不明白……”
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她放回讲台，没有拿起来。
“我这批种子皮厚，换过泡法，才试到眼下这个时候和水温，岛上和五个省试验田报回来的亩产到了一万两千斤，您先记着疑问，待会儿咱们下田看。”
赵德柱没有立刻坐下，视线从那株水稻移到黑板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
一万两千斤的说法，他来之前就听过，可产量再高，也没解开他对浸种的疑问。
姜黎等着，没有催他落笔，两只手又扶住了讲台边。
过了一会儿，赵德柱坐回椅子，把二十四小时和二十八度抄进本子，在旁边留出一块空白。
他的笔没有收起来，摊开的那页也没有翻过去。
中间一位川蜀来的中年厅长举起手，笔记本上还空着施肥那一栏，他等姜黎望过来，才接着问。
“姜老师，那这秧苗下田之后，施肥有啥讲究没有？外头现在卡咱们的化肥，咱们要是没有进口复合肥，这万斤稻还能长起来吗？”
姜黎重新拿起粉笔，刚才还要低头找的提纲，这回没顾上翻。
“我们试种这批稻子，底肥用的就是腐熟的农家肥，您看我把施肥这部分讲完……”
拿起黑板擦时，她瞧见前排还有人在抄，便留着催芽那行字，在旁边擦出一块空处，画了个沤肥的瓦罐。
底肥用什么，姜黎挨着瓦罐往下讲，猪粪、牛粪拌塘泥都要彻底腐熟，讲到分蘖期追肥，又转回那株水稻，点了点叶片。
讲到叶色，她伸手比划着稻叶的宽窄，话说得快了，后排有人停笔抬头，她才放慢些，等他们跟上。
“我田里这批稻子，肥多了，叶子就绿得发黑，还往下披垂，那时要排水晒田，叶子发黄却不能光看一眼就加肥，得查明白缺了什么。”
至于试种时用过的草木灰、碎贝壳粉和红糖水，她照原来的做法讲了配制、放置三天和顺着水口施入的过程，落点始终是岛上这批特种稻。
台下的钢笔接连动起来，那个刚留学回来的博士把本子往前挪了挪，原先只写了几行的纸页，渐渐填到了底。
原本定好的一个小时课程，硬生生讲了两个钟头，等姜黎把最后一处施肥要点讲完，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提纲还摊在讲台上，后半页一次也没翻，她低头看见，才停下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底下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赵德柱第一个放下笔，双手用力拍在一起，掌声随即响遍食堂。
趁天色还亮，姜黎带着这群学员走出了教室，先绕到了一号楼的后院外头。
五棵刚刚摘完果子的特种果树依然枝繁叶茂，叶片绿得滴油，墙根底下的野刺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随后一行人爬上东坡，眼前的景象让这群见多识广的农业专家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八亩超级水稻试验田正处在第二茬灌浆期，顺着坡地望过去，叶片还青着，稻穗已渐渐泛黄，粗壮的稻秆托着长穗，密密麻麻的谷粒把穗轴压弯了。
“老天爷啊……”
赵德柱挽起裤腿，鞋还没脱就踩下田埂，一脚陷进泥里，抽出来时，鞋面已经糊满了泥水。
他顾不上擦，蹲到稻丛旁，托起一穗，从穗尖往下捻着数，数到分枝密的地方，又把那一小束拨回去重数。
姜黎站在田埂上等，见他数完了，还不肯松手，只把垂下来的穗头拢在掌心，凑近看谷壳里灌进去的浆。
直到稻穗贴到脸边，老人脸上的泪才蹭湿了谷粒。
“这一穗数下来三百六十粒……长成这样，难怪你敢报万斤，等收了称一称，我还要看。”
十几个老农技员也跟着蹲下去，有人伸手托穗，有人扒开叶片察看稻秆，原先拎在手里的包放在田埂上，谁也没顾上拿。
赵德柱抹了把脸，带着泪笑起来，鞋还陷在泥水里，手已经伸向旁边另一穗。
同一天，北京时间晚间八点，大洋彼岸一家主流报纸刊发了号外头条。
占据版面的照片被报纸标注为高清卫星图像，放大的局部里，海岛码头有人群列队，大食堂外围也散布着人影。
报纸将其解读为三十多人集中登岛、哨兵严密布防，标题用加粗的血红色字体印在照片上方。
《卫星图像曝光！中国神秘海岛基地正在进行大规模人员集结，疑似开展秘密军事化农业与生化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