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海岛的天还没亮透，基地西侧的简易军用机场已经亮起跑道导航灯。
一架涂着八一军徽的运八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螺旋桨转起来，咸腥的海风贴着跑道向后卷去。
两辆武装吉普车夹着一辆防弹厢式车，径直开到机舱尾门下。
谢淮舟带着特战队员下车，警戒线很快在四周拉开。
郑维新裹着厚军大衣，双臂护住怀里的银灰色恒温箱，箱角一路磕着膝盖，他也没换手。
箱体正面贴着一张红底黑字封条，上面写着国家战略物资，最高优先级。
一名军医抱着一只恒温箱跟在后面，另一人推着加装固定带的小车，余下两只箱子锁在车架上。
到了舱门边，郑维新才腾出一只手。
“谢队长，四个箱子，一百颗，今天下午得送进北京总院手术室。”
两人的手刚碰了一下，郑维新便收回胳膊，重新护住箱子的提手。
谢淮舟托住恒温箱底部，帮他跨上踏板。
“铁鹰小队跟您一起飞，南苑机场有人接箱，进舱以后把箱子固定好，您别再一个人扛着。”
“我盯着他们扣好带子。”
郑维新进舱后守着军医检查固定扣，这才抱着自己的恒温箱坐到帆布座椅上。
舱门合拢，运输机沿着跑道滑出去，迎着海平面刚露出来的朝阳离开地面。
安全带勒在郑维新胸前，他的双手仍护着膝上的恒温箱。
透过圆舷窗看下去，海岛越缩越小，末了只剩海面上的一块绿。
镜片蒙了一层水汽，郑维新摘下来，用大衣袖子擦了两遍。
“这一百颗，可得赶上啊……”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刚飞出海岸线没多久，机身忽然往下一坠。
机舱顶部的红灯亮了起来。
“注意，前方遭遇强对流气团，请所有人员抓稳扶好！”
广播里传来飞行员的提醒，机身随即左右摇晃，货舱里的固定绳索来回摩擦，刺耳的响声钻进耳朵。
安全带把郑维新固定在座椅上，他仍伏向恒温箱，用胳膊挡住箱盖。
机身再次下坠时，他的额头磕上前排铁架，血沿着眉骨流了下来。
旁边的特战队员伸手去接箱子。
“郑老，您受伤了，把箱子给我。”
郑维新把箱子往座椅里面挪了挪，没有松开提手。
“先看固定扣，别让箱子翻了，下午手术室等着呢。”
飞机在云层里颠簸了好一阵，才重新稳住。
军医拆开纱布替郑维新止血，他仍让恒温箱留在自己膝上，只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下午一点，运输机降落在北京南苑机场。
轮胎擦过跑道，发出一声长响，郑维新这才松开箱子，两条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
警卫营在舱门外核过封条，四只恒温箱随即送上等候的防弹车。
郑维新扶着舱壁下来，额头还贴着纱布，嘴里已经在催司机别耽搁。
南苑机场完成交接时，南方海岛的一号楼里，姜黎已经把同一张提纲改了十来遍。
三天内抵岛的十二省农技骨干，也快到了。
八仙桌上摊着几本从托儿所借来的田字格本子，旁边堆着一团团写废的纸。
姜黎捏着半截铅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纸上的字被手心的汗洇开，边角也软了。
她停在谢淮舟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淮舟，你帮我看看，这个催芽的芽字，底下是个牙口，我是不是又多写了一撇？”
谢淮舟放下手里的枪管，接过纸，用橡皮擦掉那一笔，又在旁边补了个完整的字。
“这张纸是给你记顺序的，又不拿去考字，芽字少一撇，台下那些人也不会跟着少种一亩水稻。”
姜黎接回提纲，把刚改好的芽字描得更黑，纸面险些被铅笔戳破。
“戴首长说，来的有厅长，还有农学博士，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书读得少。”
她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我要是在台上把词说岔了，人家问的东西我再答不上来，丢的可不只是我的脸。”
昨天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便是几十个戴眼镜的专家围着她问催芽、配肥和看苗。
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写提纲，写废的纸已经快堆到桌边。
谢淮舟把枪放到一旁，抽出最下面那张纸看了看。
“他们的本子也带来了，你讲泡种，他们就记泡种，别管人家鼻梁上架着什么。”
他把写错的几张纸叠到一起，又指了指窗外的大院。
“平时怎么教赵嫂子，你到了台上还怎么说，谁把话问绕了，你就叫他重新问，田里的事没那么多弯弯。”
姜黎把提纲横过来，照着他写的芽字又描了一遍。
“那我就照平时说，不拽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你把泥怎么和，肥水怎么兑，什么样的芽能下田讲清楚，他们回去就能照着做。”
姜黎把提纲铺平，用搪瓷缸压住卷起的纸边。
“我再顺两遍，下午去食堂看看场地。”
大院东头，原本给战士们开饭的大食堂已经换了模样。
后勤部施工队忙了一夜，大圆桌全被撤走，屋里换成一排排单人课桌椅。
正前方的白墙上挂着黑板，旁边贴着海岛特种农作物分布图和生长周期表。
第三天下午两点，海岛码头响起汽笛声。
两艘军用交通艇顶着风浪靠岸，三十多名背着帆布包，带着搪瓷缸的农技人员依次走下跳板。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六十多岁，身上那件咔叽布中山装已经洗得发白，裤腿还留着没刷净的黄泥点子。
他叫赵德柱，在东北黑省做了一辈子农技推广。
队伍里还有一名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农学博士，以及常年往田里跑的江南省农业厅长。
一行人由哨兵领进大院，直接去了改造好的食堂教室。
年轻博士翻开硬皮笔记本，侧身朝赵德柱问了一句。
“老赵，听说这位首席研究员把水稻种到亩产一万多斤，今天听完催芽课，您能听出这话是真是假吗？”
赵德柱拧开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
“她要是只会背产量，讲不到地里，我听上几句就知道，黑土地上折腾了四十年，这点耳朵还没坏。”
年轻博士没有接话，钢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赵德柱把搪瓷缸放回桌面，朝讲台旁边那几只泡种盆看了一会儿。
走廊外，姜黎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捏着那张叠了又叠的提纲纸。
教室里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来，她只听清了“一万多斤”几个字。
昨晚才描好的芽字，又被她折进了纸角里面。
钱宗衡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开门，只朝教室里抬了抬手。
姜黎把提纲塞进口袋，伸手推开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