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撞上座机，发出一声闷响。
戴国安把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扯下来，转身出了办公室。
丁锐夹着刚打印好的译文追上去，纸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一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谢淮舟和海防大队长方虎都在前排，桌上的茶一口没动。
戴国安走到布防图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丁锐，挑要紧的说。”
丁锐翻开文件夹，把悬赏单推到桌子中央。
“出价五十万美元，查的是姜黎同志出嫁前的住址和亲友，连远房表亲搬去哪里都有人出钱问。”
谢淮舟把面前的茶缸挪开，杯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方虎拿起悬赏单看了两行，直接塞回丁锐手里。
“正门进不来，就摸她家里人，这帮人真够脏的。”
戴国安的手按在地图上的赣南一带。
“档案里能查到的亲属都在哪儿？”
“娘家在赣南老区，两个哥哥在县城做木匠，还有一个远房表姨嫁到了湘省。”
丁锐把几处地址标在地图边缘，笔帽掉在桌下也没顾上捡。
“用机密专线通知两省国安厅和省军区，便衣先过去，发现陌生人踩点，当场查清身份。”
戴国安沿着岛上几条道路看了一遍，又点了点通往一号楼的路口。
“大院外围警戒区再外扩，码头和这几个路口，从三个连抽人补上，别把兵全堆在家属院门口。”
丁锐合上文件夹，弯腰捡起笔帽便往外走。
谢淮舟没有跟着坐下。
“一号楼的夜岗我重新过一遍，排水沟和东南墙外再查一次，天黑前把漏洞堵上。”
戴国安看了他一会儿。
“赣南那边的人到位以前，先别告诉小姜，免得消息从家书和电话里漏出去。”
谢淮舟拿起茶缸才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把茶缸放回原处。
“等那边回电，我再回家。”
坐果后的第十天上午，海风一过，一号楼后院的甜香便顺着院墙飘出去，半条街都能闻见。
五棵果树长得比姜黎还高，枝头挂满金黄色的果子，较细的枝条已经弯到了人肩头。
院墙外站着钱宗衡和郑维新，农科院的骨干跟在后面，白大褂外还套着无菌罩衣。
郑维新举着便携式光谱仪，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血丝。
屏幕上的数值不再变化，他把仪器递给钱宗衡。
“果蒂那圈金纹合上了，透光度也停了，可以摘。”
钱宗衡核过数据，从小周手里接过无菌托盘。
托盘中央放着一把特制圆头剪刀，刀刃用酒精灯处理过，已经放凉。
“小姜同志，第一颗得您来剪，别人碰了，老郑能把我们几个都赶出院子。”
姜黎正拿干布擦竹编菜篮子，听见这话便把干布塞进围裙腰间。
“摘个果子而已，哪用得着像进手术室，我平时摘黄瓜，手一拧就下来了。”
钱宗衡赶紧把剪刀往前送。
“黄瓜没活性导管，您可别拿它跟这个比。”
谢淮舟接过剪刀试了试弹簧，又递给姜黎。
“听钱老的吧，省得他今晚守着树不肯回去。”
姜黎走到中间那棵树下，挑中了主干分杈处的一颗果子。
那果子比谢淮舟的拳头还大一圈，金色果皮下布满细纹，亮处随着她的动作换了位置。
她踮起脚托住果子，把剪刀对准果蒂上方一指宽的位置。
剪刀咔嚓合拢，枝条向上一弹，果子稳稳落进她手里。
晒过太阳的果皮还带着暖意，分量也比她预想的重，手腕跟着往下一沉。
“这个可不轻，快赶上我家那只铁秤砣了。”
郑维新已经端着无菌恒温箱赶过来。
“小姜同志，放这里，千万别磕着皮。”
果子被放进海绵凹槽，箱盖刚合上，检测仪便接连响了几声。
屏幕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跳，郑维新盯着最后一栏，往后退时撞上了木栅栏。
钱宗衡刚要开口，检测仪已经被塞进了他手里。
“数据没错，修复因子达到北京试验样本的一点八倍。”
钱宗衡看清那行数字，仪器往下一滑，险些掉进泥里。
陈芝兰的钢笔也落在记录本上，蓝黑墨水洇开一团。
“一点八倍，重症监护室那批人能多撑一阵，小兵病房里的孩子也能等到药了。”
她说到后半句时停下来，拿袖口擦掉了本子边上的墨水。
郑维新重新抱起恒温箱，催着小周去准备下一只。
姜黎看了看他们，又转头问谢淮舟。
“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怎么一个个还哭上了？”
“高兴。”
谢淮舟从屋里搬出木梯，架在树旁。
“你剪下面的，我摘高处的。”
姜黎把剪刀递过去，又抬头看了看梯脚。
“踩稳点，别碰我那窝辣椒苗。”
后院很快忙了起来，剪刀声和恒温箱锁扣合拢的声音隔一阵便响一次。
姜黎剪累了，站在树下给谢淮舟指位置，他从梯子上接下果子，再递进她怀里的竹篮。
她接果子时总要看一眼他的脚，见梯脚陷进湿泥，便让他往左挪一些。
日头升到头顶时，五棵树上的金黄色已经摘得干干净净，只剩满树翠叶。
小周按下最后一个恒温箱的锁扣。
“最后一颗入箱。”
陈芝兰核完记录，又让孙鹤年重新对了一遍。
“总数一百九十六颗，全部合格。”
钱宗衡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随后对着姜黎弯下腰。
“小姜同志，我替总院那些等药的人谢谢您。”
姜黎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弯下去。
“钱老，您快起来，我就是浇了几瓢肥水，您再这样，我下回都不敢当着您的面摘果子了。”
钱宗衡刚站稳，郑维新已经抱着第一只恒温箱往外走。
所有箱子在院门外完成铅封，随即装上冷藏车，由警卫护送前往军用机场。
傍晚，基地指挥室里的电传机接连响起，值班员扯下一份份电文，桌角很快堆满了纸。
丁锐拿着刚打印好的加急外电走到戴国安面前。
“首长，四十八小时通牒到点了，七国刚在日内瓦宣布，对我国实施农业种子和相关技术出口管制。”
戴国安接过电文，从标题一直看到落款。
“种子和设备一块儿卡，他们想让咱们秋天没东西下地。”
电文被放到桌上，戴国安转头看向值班员。
“接北京红机，把药果数据和一百九十六颗良品的清单报上去，再加一句，果子已经起运。”
值班员立即接线，红机上的指示灯很快亮了起来。
指挥室外，海风从一号楼方向吹来，还带着果树摘空后留下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