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锐把取款安排记在本子上，合上记录本时，手指在封面上多按了一下。
戴国安用红铅笔点了点旁边那份前线邮袋交接单。
“谢淮舟的家信到了，查验完就送过去，别跟这些涉密材料混着走。”
次日晌午，院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
姜黎刚把谢淮舟留下的旧衬衣抖开，院门外便传来孙卫国高亢的招呼声。
“嫂子，手里的活儿先放放，给你送个好东西。”
“煤票提前发了？”
孙卫国从上衣口袋抽出信封，举到晾衣绳下面，生怕她隔着院门看不见。
“这玩意可比煤票管用，谢队长的信，今天早上随邮袋刚进岛的。”
衣架还挂在指头上，姜黎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才把信封接过去。
“您等会儿，我手上全是肥皂水，别把字弄花了。”
“信封结实，没那么娇贵。”
“里面的纸又不结实。”
姜黎先看姓名，又翻到背面，确认封口处留着查验印记。
边角磨起了毛，收件地址却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谢淮舟寄来的第二封信。
孙卫国把她手上的衣架接过去，顺手替她挂好那件衬衣。
“你慢慢看，我到前头还有事，回信要寄就交给值班室，下趟邮袋帮你带出去。”
“他那边是不是快忙完了？”
“信里怎么写你就怎么看，我可不敢替他答应回家的日子。”
姜黎顾不上留人，沿着封口小心拆了半天。
纸边撕歪了一截，她又用指腹一点点捋平。
信只有一张纸，折痕处起着细小的皱纹，靠近右上角的地方颜色深些。
她把纸挪到亮处，第一眼便看见那个熟悉的称呼。
黎黎。
这两个字被她念出来，声音轻得几乎只剩口型，她自己先把嘴唇抿住了。
后面的字依旧工整，没有讲任务，更没有讲去过哪里。
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按时吃饭，夜里别惦记着等消息。
“任务快结束了，估计半个月内就能回去。”
姜黎读到这里，抬头去找墙上的挂历，手指还压在那行字上。
半个月。
她拿着信走到墙边，沾着水的手指在挂历上的日期点了几下。
“你给我装的那些东西都用上了，草药粉救了好几个兄弟，果子我自己也吃了一个，胸口的钝伤好得特别快，谢谢你。”
姜黎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胸口的钝伤”旁边。
晾衣绳上的水沿着她的后颈滑进衣领，她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信纸被她往眼前又挪近了一点。
“胸口怎么还能伤着，那防弹衣裳不是让他贴肉穿在里面吗？”
院里没人答她。
她逐字往下找，确实写着好得特别快。
末尾还添了一句，让她别为了寄东西熬夜。
“知道我会问，你倒是多写两行交代清楚啊。”
姜黎在围裙口袋里翻出半截铅笔，借着窗台，在旧账本背面写下回信要问的事。
胸口到底还疼不疼。
睡觉翻身碍不碍事。
到底有没有给医生看。
写到第三条，她停笔想了想，又在旁边重重补上一句。
绝对不许拿“没事”两个字糊弄人。
钱宗衡进院时，她正把信折回原样，边角对了两遍，还是差着一点。
“老孙刚从你这儿走？”
“送信来了，老谢说任务快结束，半个月内能回来。”
“有准日子了？”
“他写的，估计。”
“那就等正式消息，前线的安排哪能按你墙上画的圈走。”
姜黎把信塞进围裙口袋，手掌还覆在口袋外面，没有立刻拿开。
“我知道，又没让人现在去码头接他。”
钱宗衡扫过她摊开的账本。
“那你写这么多做什么？”
“问问他胸口的伤。他说好得快，没说到底好没好，您说这人写信是不是欠收拾？”
“知道回来要挨念叨还肯告诉你，已经算老实了。”
“他要是再不老实，我连伤在哪儿都不知道。”
钱宗衡没接着逗她，接过信看了伤情那几行，又还了回去。
“信上没写别的，就别自己添。回头他有机会通联，再问清楚。”
姜黎把账本合上，转身一头扎进厨房。
老头跟到门边，见她掀开吊在通风处的竹罩，里头放着半只上午留的鸡。
“你中午没吃饱？”
“我看看家里还剩什么，等他回来总得吃顿像样的。”
旁边碗里还放着几块排骨，姜黎扫了一眼，抓起铅笔就在菜单上添了一行。
“鸡汤得有，再炒个黄瓜肉片，他喜欢吃脆口的。黄瓜我后院就有。”
钱宗衡扶着门框，听到鸡汤两个字，马上看向灶边的盐罐。
“今天这半只，你打算留半个月？”
“您当我傻啊，这是今晚上吃的，我到时候重新买。”
“那就好，前几天你那锅汤，我喝完硬是添了三回水。”
姜黎把盐罐往里使劲推了推。
“那天手滑，谁家做饭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你是每回都有新手法。”
“老钱您再挑，晚上鸡汤连汤底都没您的份。”
钱宗衡摘下眼镜擦了两下，嘴角还是漏出一点笑。
“我要求也不高，盐一勺一勺放，别拿罐口往里倒。”
姜黎蹲到灶前翻砂锅，试着比了比锅盖，又把那张菜单贴到碗柜内侧。
写完鸡汤，她还添了一道清蒸排骨。
“这回我找张嫂教，照着她说的做，总不能连个汤都炖不好。”
“先做给我尝？”
“想得美，您昨天还没收我的铲子呢。”
钱宗衡看着她把磕掉一块的碗挪到里面，又替谢淮舟挑出一只完好的。
“人还没回来，碗先摆上了。”
“提前挑好，省得到时候找不着。”
“那你顺便给自己也挑一个。”
姜黎捏着碗沿，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去。
钱宗衡把擦干净的眼镜戴回去。
“他回来瞧见你用破碗，他自己用好的，你猜他肯不肯吃？”
“您还挺懂他。”
“这还用懂？你每次给他收东西，自己那份就随手一搁。”
姜黎从碗柜上层又拿下一只，和刚才那只并排摆好，退开半步看了看，才把柜门关上。
“这下总成了吧。”
钱宗衡背着手往前院走，她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
姜黎隔着围裙碰了碰那张信纸，才转身拿起买菜用的小布袋。
半个月后谢淮舟要回来，鸡和肉不能今天备，黄瓜却能再种一茬。
姜黎拿着铅笔出了厨房，原本要去看瓜藤，走到遮阳帘旁，又蹲在那五株幼苗跟前。
信里写着他吃过一个果子。
姜黎盯着那几株苗，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这回管用了，下回呢？他那工作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往外跑。”
五株苗依旧只有那么高，前一天留下的标记还在，叶尖刚挨到细线下面。
姜黎把小板凳拖过来，坐下盯着花盆底下的土层。
“我也不催你们一下结一筐，先长点个头，成不成？”
话音刚落，袖口里面滚烫起来。
她把铅笔搁到膝头，翻过手腕去看。
那枚藏在皮肤下的印记闪出刺目的金光，正贴着信封磨毛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