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这头，姜黎刚把袖口重新放下。
港城旧唐楼里，赵启明也把一个带着汗味的信封砸在办公桌上。信纸边角卷起，露出里面歪斜的钢笔字。
秘书把那张连比例尺都没有的后院草图拎到灯下，来回看了几遍，还是看不出这几根歪线究竟值在哪里。
“她连取水都记，连换岗前后差多久都写上了。赵经理，这人是缺钱缺疯了吗？”
赵启明把草图按平，指腹沿着墨水线刮过去。
“纸画得烂，线上的东西未必烂。她把特区扩建的界线圈出来了，派人到外围走一趟，真假自然能对上。”
秘书低头翻着那几张作息记录，纸上从早饭写到傍晚，连目标什么时候去后院取水都标得清清楚楚。
“就凭这些废纸，上家真肯掏五万美金买这条线？”
赵启明抬眼看他。
“买的是路子。她能住进那个军属大院，就值这五万块敲门砖。”
他抓起红铅笔，在信纸上“首席研究员”五个字外面画了一个重圈。
“周远山亲自飞去海岛揭牌，军方还为她把家属院封了。你觉得，这只是个农村媳妇？”
红铅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里那点东西，够他们把一座实验室的门都打开。”
秘书没再接话。
赵启明照着海外便笺上的号码拨通加密线路。听筒里的杂音退开，另一头很快切成流利的英文。
“海岛的鱼饵送到了。”
他翻开信件，将姜黎的作息和后院布控逐条转译过去，连换防时留下的时间差也没有漏掉。
线路那边响起打火机的砂轮声。
火苗窜起，又被人吐出的气息吹得发颤。
“发信人没见过世面，非要先看见五万美金，才肯交下一步的底牌。”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一笔全给，她拿到钱跑了呢？”
电话那头翻了翻纸张。
“钱到了她手里，她会舍不得停。先给她看见钱，后面的信自然会送过来。”
那男人的英文带着浓重口音，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谈一批已经装船的货。
“去查实海岛外围扩建情况，只要对得上，就给她结账。”
赵启明盯着便笺上新添的数字串，拇指在桌沿蹭了两下。
“姜黎已经进了种子猎人项目的首批名单。她院里的活体和种子，留下任何一样都算漏网。”
赵启明的手指停住了。
“种子猎人。”
“你只是跑腿的，拿钱办事，别问太多。”
那道声音沉下来，尾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别直接接触她，也别让海岛那边查到你。事情要是砸了，你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
赵启明抬手松了松领带，衬衣后领已经被汗浸出一圈深色。
“我挂着贸易公司的牌子，手不能伸进军属大院。真让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我，办公室里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听筒里只剩下杂音。
线路断了。
赵启明端起桌边的冷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味从舌根直冲喉咙，后背那层汗却没有散。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安排本埠的人去探扩建消息。核对无误后，把那五万美金拆成两笔，经地下汇兑转进她能取用的账户。”
秘书抬头看了一眼。
赵启明已经拿起另一部电话。
“先给一半。”
他拨通本埠下线的专线，对方接得很快，却一直没有出声。
赵启明等了几秒，先开了口。
“是我。海岛特区扩建的消息，你去外围核实。别让沈曼婷自己证明自己。”
听筒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首席研究员的后院，能不能直接派人进去动？”
赵启明握着话筒的手收紧，指腹压在塑料壳上。
“你找死就自己去，别拉上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草图。
“她身边全是军方的人，几道明暗哨，你当是画在纸上充数的吗？”
下线干笑了两声。
“一个从乡下来的村妇，还能把那么大的院子看成铁桶？”
“先把扩建界线查清楚。”
赵启明把声音放低了些。
“沈曼婷这条线由我单独联系。你那爪子，别往她院子里伸。”
电话那头终于没了声音。
赵启明抓起桌上的便笺，揉成一团，投进纸篓。
纸团撞到边沿，滚了出来。
他没去捡。
入夜后的海岛国安反谍专班值班室，白炽灯一直亮着。
磁带机咔嗒运转，港城渠道传回的加密电话录音带着电流底噪，在屋里反复响起。
技术员戴着耳麦核对译稿，遇到含混的地方，便按下暂停键，在纸上补两笔。
丁锐靠在金属椅背上，视线落在墙上的海岛防务分布图。
录音里那个外籍男声再次吐出姜黎的名字时，他的手掌压住了椅背边缘。
“倒回刚才那段。”
磁带机发出刺耳的回带声。
那道带着狂热意味的外文词汇重新钻进值班室，技术员抬手扶了一下耳机，没敢漏听一个音节。
丁锐拿起红蓝铅笔，在厚重的工作本上写下姜黎的名字。
笔尖压得太重，纸背被划出一道凹痕。
他又把刚复原的沈曼婷手绘草图拍在记录本旁边，视线从那些歪斜的线条上扫过。
旁边写着一行字。
境外未知人员启动成体系的样本窃取行动，姜黎及其培育植物列为绝密防御目标。
技术员摘下单边耳机。
“丁处，沈曼婷卖情报坐实了，直接收网逮人吗？”
丁锐翻开桌上的资金核查表，纸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先别碰她。”
他抽出其中一张，按在草图上。
“港城那边派人探路，就让他们看见一点能核实的东西。钱一落地，沈曼婷那条线才算钉住。”
技术员立刻把录音带抽出来，封进保密袋，又在封口处盖上最高级别的绝密印章。
丁锐盯着封条干透，才继续吩咐。
“盯住她的银行流水。外围只要有人敢接近姜黎半步，线就地斩断，先保人安全。”
他抓起那部沉重的保密专线听筒。
电话直通戴国安办公室。
接通后，丁锐的手指捏住了塑料壳。
“老戴，这回咬上来的东西不小。”
戴国安那边传来档案夹合拢的闷响。
“港城接头了？”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买消息了。”
丁锐两指夹着那张复印草图，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沈曼婷递出去的东西，让对方直接盯上了姜黎的后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丁锐低头看向记录本。
“对方把种子猎人项目重新启动了，姜黎排在最前面。”
他没有再翻那张草图。
“下一步，他们要动她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