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
“战略特区，你想管到哪一步？”
戴国安把汇报提纲推到旁边，手指按住保障图上那座被圈起来的小院。
“周总，我先说今天的事。姜黎清条水沟，铲子已经挖进土里了，临落第二铲，还得先问一句，沟边那丛草能不能碰。”
周远山没有接话。
戴国安看着图上的院墙，补了一句。
“有人拦她下地？”
“各组都给样本插了牌子，谁也不敢让材料出岔子。她拿着水瓢站在院里，反而不知道哪块地能动，哪块地连草都不能拔。”
听筒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戴国安拿起原料申请单，在桌边轻轻磕了两下。
“这些申请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可她家后院就那么一块地。这份批下去，另一份的苗往哪儿挪？”
他翻到下一页，车门穿孔的照片压在附件最上面。
“前线缴获的照片，圈线已经落到她家院墙上了。再往里塞项目，进出的人和运来的原料，谁来管？”
他看着照片上的弹孔，停了一下。
“真碰上冲突，还得把她叫来选哪块地先让。她白天种苗，晚上替咱们排工期，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周远山问：“你要设统筹单位？”
“权限得落到人手里。项目可以分组，母土养护不能拆，原料也得排顺序，不能谁来得早，谁就先从院里拿东西。”
戴国安把写着试验限制的几页抽出来，放到电话旁边。
“先把底交清楚。橡胶只做了初检，更高量程的复测还得协调，这批材料不能按列装成果报。”
“迷彩呢？”
“规定条件下的结果能对上，离株保活和长期储存还没解决。秦朗申请继续验证，暂时没按成品装备往上报。”
“原始记录一并送来，别只挑好看的。”
“齐了，失败记录也在。”
值班参谋送来补充目录，戴国安抬手挡了回去。
听筒里的翻纸声又响起来。
“老戴，上回登岛，她还拉着我问，院里的菜会不会让人铲了。”
戴国安盯着保障图。
“这回她问，老树皮自己掉下来，算不算她动的。”
周远山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的方案，先把院里那点小事写明白。”
戴国安握住笔，没有催。
“牌子挂上去，她手里的水瓢还能照常用吗？”
他把保障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能。日常养护归她，科研组跟着配合。真碰上试验冲突，当天由基地负责人处理，别把人叫来两头受气。”
“写进方案里。”
“我亲自写。”
“材料今晚送来，我再去一趟。具体名称和职责，等有关方面审完再定。”
“您来，我提前准备汇报材料。”
“准备现场，别准备场面。设备缺在哪儿，我要看清楚。她自己觉得哪里不方便，也得当面听。”
电话挂断。
参谋把记录纸收好，纸面已经写满了一页。
“接待安排要不要连夜拟出来？”
“先拟协调方案，生活保障另附，剪刀和花盆一并列进去。”
参谋抬起头。
“这些也报？”
戴国安把桌上那份生活保障清单推回去。
“她用顺手的东西被收走，替换的又迟迟不到，她凭什么信咱们？”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核对前线能够转达的消息。
对方逐项确认完，他在纸上签了字。
“明早送到她手里，别让她守着门等。”
……
姜黎接过字条，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
谢淮舟目前安全，正在执行任务，暂时不能通话。
她把那行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核实过的？”
“核实过，戴中将签的字。后面有能转达的消息，我们再来。”
姜黎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隔着布料摸了一下。
“成，知道他眼下没事，我这口气就能先顺过来了。”
周成海把新剪刀和一摞瓦盆放到桌上。
“钱院士交代的，原来那把还在检查。这些先用，旧的能还，照样还。”
姜黎拿起剪刀，开合两下。
“我那把磨顺手了，别当废铁收走。”
“我给您带到。”
剪刀刚落回桌面，院门口传来声音。
“小姜，方便说几句话？”
“方便。您别踩那块砖，昨天松了，一脚下去，裤脚全是泥。”
戴国安绕开那块砖，站到棚边。
“基地保障办法要调整，周总还要来。你有意见，当面提。”
姜黎捏着剪刀，抬眼看他。
“又要查什么？哪件东西出问题了？”
“来看怎么把这儿管顺。项目越来越多，不能再挤着。”
“那您先替我问一句，我是不是要搬家？”
“没这安排。”
“幼苗也不搬？”
“母土保护是头一项，不会为了修房子动它。”
姜黎把剪刀搁下，让开门口。
“我先说这一条，别今天挖这儿，明天封那儿。苗刚缓过来，根还没稳。”
戴国安看了眼竹片上的浇水日期。
“给你配几个人？”
“会看土就行。别一来就端水桶灌，有怕旱的，也有怕泡的，勤快用错地方，照样坏事。”
“你先带着试试，做不了就换。”
姜黎看了他一眼。
“我还能挑？”
“种地你比我们懂。”
她朝棚后指了指。
“棚后晾着的草别扔。前几天拔出来垫盆底，我忙忘了，晒成这样还在冒芽，得留着看一阵。”
戴国安走过去。
破瓦盆靠着墙根，草根搭在盆沿上，叶尖已经卷起，根节处却顶出一点新绿。
“登记了？”
“钱老记了，还没测。他说先别给它安本事，我也没说它有啥本事，就觉得好养。”
戴国安看着那点新绿，拿笔在目录上添了一行。
“成，按这个来。”
姜黎蹲下扶正竹片，又抬起头。
“我能再提一条？”
“你说。”
“别老让我去讲话。上回讲完，豆苗错过换盆，回来还得补救。”
戴国安应下，临走时留了一张征求意见表。
纸上的职务一行接一行，比他胸牌上的字长出不少。
姜黎看了两遍，拿着纸追到门边。
“首席研究员……这首席，是不是以后啥都得我管？”
戴国安转身，指了指她身后的院子。
“你管种植培育。别人申请用苗、用地，先问你的意见。批车修路这些事，不往你身上推。”
“碰上我不会的，也得我管？”
“不会就说不会，没人让你把别人的活儿都接过来。”
姜黎低头又看了一遍，没有签。
纸张翻到最下面，还有一行待审名称。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念到国家特种农业战略特区，后面的话没接上。
纸贴着门框，指尖把纸边捏出细细的褶。
“戴中将。”
她抬起头，手里的纸碰了门框，又低头看那行职务。
袖口还沾着刚才扶竹片蹭上的泥。
“这么大的牌子……真要挂在我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