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护士拿着复查单进来，先扶刘小兵坐起身，再把他的袖口一圈圈卷到手肘上。
针尖扎进去，刘小兵的肩膀往里缩了缩。
眼眶被水汽憋得通红，硬是没让水珠砸下来。
“红梅姨，又抽血……”
赵红梅坐在床沿，攥住他另一只手。
掌心的汗很快沾湿了孩子的指头。
“小兵乖，再忍一回。”
护士拔出针头，把棉签按到他胳膊上。
赵红梅赶紧接过来。
血样送走后，她仍低着头替孩子按住针眼。
棉签底下渗出一点红，她的手便跟着收紧。
李医生守在检验科门口。
里面检验师每换一根试管，他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一下身子。
过了半晌，检验师拿着报告出来。
李医生一把抽过单子。
没等对方开口，眼睛已经钉在白细胞那一栏上。
结果还是十点二。
和第一张化验单贴在了一处。
报告单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褶。
检验师问还有哪项要核。
他没接话，只夹着报告回了办公室。
前后两张化验单并排放在桌上。
姓名，采血时间和标本编号逐一核过。
全都对得上。
送来的检验登记簿也翻开了。
李医生的手指沿着结果往下移，最后停在分类计数的位置。
护士长站在门边，见他翻完一页又翻回去，脚下便没再往里迈。
“还要抽？”
李医生合上病历。
“分类结果还得核清楚。”
“我先跟检验科确认，确实要重采，再去跟家属说。”
护士长朝病房方向看了一眼。
“孩子刚抽完，这会儿还哭着呢。”
检验科回话说，分类用的那管血里有小凝块，没法继续核。
李医生拿起病历，却没有马上往外走。
“只补分类复核需要的量，别的项目别重开。”
“这回我跟着血样走。”
第三次抽血时，刘小兵终于没忍住。
把脸埋进赵红梅怀里，哭得一抽一抽。
胳膊却还老老实实伸在护士面前。
赵红梅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
“小兵，别看，别看针头。”
护士抽完血，刘小兵没有再问是不是最后一次。
只用袖口胡乱擦脸，擦完赶紧把胳膊往回缩。
干净纱布递到赵红梅手边。
护士替孩子放好胳膊。
赵红梅替他擦掉眼泪。
“先歇会儿，胳膊别揉，姨在这儿陪你。”
这回李医生跟着血样进了检验科。
先核对试管标签，又站在检验师旁边，盯着他重新计数。
血涂片记录也送到了手边。
检验师把计数结果写进登记簿，写完后将笔搁在一旁。
李医生俯身看过去。
白细胞那一栏填的是十点一。
检验师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两次复查都对上了，还要核哪一项？”
李医生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把报告拿起来。
“原始记录也抄一份，签上你的名。”
拿到报告后，李医生快步回到办公室，将复核结果与头一张化验单摆在一起。
三张化验单在桌上排开。
十点二，十点二，十点一。
李医生撑着桌沿，把三张报告和入院记录逐项对完。
转头对跟进来的护士长说：“这回可以告诉家属，数值有变化。”
“病情缓没缓解，还得接着查。”
病历里先夹进两张报告。
剩下那张摊在桌上。
白细胞一栏被笔尖划出一道重痕。
“我去院长那儿。”
最后一张报告夹进病历时，纸角没有对齐。
李医生也顾不上整理，拿起来便往外走。
护士长侧身让开。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有关严。
院长办公室里，老王正翻着文件。
李医生进门，把病历和三张报告一起放到他桌上。
病历封面朝着老王。
刘小兵的名字露在上头。
老王摘下眼镜，翻到后面的检验结果。
纸页翻到第三张时，手停在半空。
“这三张，都是今天的？”
“分别采的血。”
“三天前还是二十几，今天连查三回，都在十左右。”
检验科原始记录递到眼前。
老王接过来，把椅子往桌前拉近，连着病历重新看了一遍。
翻到治疗记录时，李医生伸手指过去。
“方案没动。”
“基地送来的果子吃了三天，红梅同志每天都做了记录。”
老王的手指还留在用药那一页，没有跟着往后翻。
李医生把夹在后面的接收单抽出来，放在病历旁边。
郑教授批准观察使用的那批果子，接收记录就在上面。
等用药记录看完，老王才拿起那张单子。
老王核过接收日期，将那张单子放回治疗记录旁边。
“原来的治疗也可能起效。”
“光看白细胞还定不了……得让郑教授看看。”
病历推回李医生手边。
接收单也一并放了回去。
“联系北京，给郑维新打电话，把最新的记录报过去。”
当天夜里。
刚从海岛返京的郑维新还在研究中心。
行李搁在桌边，连箱扣都没扣上。
论文改到一半，电话响过两遍，他才放下笔，把听筒拿了起来。
“喂。”
“郑主任，我是省城医院的老王。”
郑维新把笔搁到一边。
“老王，这个点打来，小兵那边有结果了？”
“今天复查，白细胞从二十几降到十左右。”
“治疗没停，您看接下来该重点核什么？”
桌边没有空白纸。
郑维新从论文底下抽出便笺，重新拿起笔。
听筒里，老王接着往下说。
“基地送来的果子吃了三天，记录分开做的。”
“李医生今天让复查了三次。”
郑维新刚把三次写到纸上。
后面的数字还没落笔，便先打断了一句。
“同一份标本？”
“分别采的。”
“末次连分类计数也核过，李医生一直守着，等检验科做完才回来。”
老王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发紧。
郑维新的笔还停在便笺上。
没有马上说话。
桌上的论文摊开着，他却一个字也没再往下看。
“分类结果和用药记录都发来。”
“还有病历和三次化验单。”
老王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分类和用药记录已经让人整理了，病历和化验单正在传。”
“郑主任，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郑维新抬起头。
窗外黑透了。
桌边的行李还没动过。
“我明早过去。”
电话挂断没多久，值班室便通过保密线路收到传真。
郑维新过去等着。
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等最后一张落下，他才把病历和化验单带回桌前。
二十三点五，十点二，十点一。
前后几次结果都列在纸上。
郑维新把分类计数抄在便笺上，对照现有病历，旁边给尚待确认的检查结果留了空栏。
白细胞下降这一项，还填不满这些空处。
病情是否缓解，也不能凭它定下来。
笔尖回到十点一。
郑维新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阵。
又把后面的检查记录翻完，才在便笺的空栏旁画了个重重的圈。
电话重新拿起来。
订票的人问他要去哪里。
“省城，最早一班。”
航班订妥。
郑维新把便笺放在化验单上。
留出的检查空栏还没填满。
十点一露在纸角。
孩子的病情到底缓解了多少，明早到了病房，他得亲自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