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专线挂断没多久，省城医院的加急病历送到了协作站。
郑维新看完那两张纸，摘下老花镜，把写好的字条递给门边的警卫员。
病房里离不开孩子亲娘，全家凑了路费，把赵红梅送上了海岛。
她跌跌撞撞扑到谢家小院门外时，布包带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
姜黎正半蹲在菜畦边扯草，听见木门撞上土墙的钝响，回头就看见赵红梅白得吓人的脸。
胶鞋带倒了脚边的破水壶，水壶滚进泥里。
姜黎没顾上扶，只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便迎到了门口。
“红梅嫂子，出啥大事了？”
赵红梅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把布包压在胸前，嘴唇抖着，泪水顺着下巴往地上掉。
“黎黎，郑教授批了条子，让我来你这儿讨命……小兵快不行了，真能给他吃一口吗？”
小兵的名字刚落下，赵红梅腿一软，背贴着门框往下滑，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声。
姜黎伸手捞住她的胳膊肘，把人托在门框边。
“先进屋，水在桌上。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跟我说。”
赵红梅不肯迈过门槛，急忙扯开旧布包，把一摞皱巴巴的纸塞到姜黎手里。
病历封皮被指甲抠出一道道白痕。
“大夫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病危通知已经下了两回。铁柱还在南边林子里端枪，回不来……那是他亲侄子啊！”
姜黎翻过病历，洋文术语她认不全，最底下那行病危通知却看得明白。
红杠密密麻麻，连纸边都被赵红梅的泪水洇湿了。
赵红梅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手上全是汗。
“大院里都说张嫂的头风不发了。我不求别的，先让小兵撑到铁柱回来，行不行？”
话没说完，她膝盖一折，整个人朝黄泥地跪下去。
姜黎两只手一起把她往上拽，没让膝盖落地。
“站好，别跪我。小兵还在医院等着呢。”
赵红梅被她吼得停了一下，背贴着门框，眼泪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姜黎把病历塞回布包，转身钻进里屋。
灶间传来粗瓷盆碰撞的哗啦声。
没过多久，她挑帘出来，怀里端着一只铺了旧白布的柳条筐，六个金灿灿的椭圆果子码在上面。
金色果皮被日头一照，草腥味很快被清甜的果香压了下去。
“丁锐一早把郑教授和戴将军的信儿送来了。研究组从基地留样里拨了六个，都是给小兵的。”
赵红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层薄薄的果皮，始终没敢碰。
姜黎把柳条筐塞进她怀里，扯过布角盖住果子。
“码头有军车接你。上车后按医生交代的法子喂，医院的针水别停。”
赵红梅抱紧柳条筐，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腾出一只手，慌忙往棉袄夹层里摸那叠毛票。
“黎黎，这得多少钱？我把老家房子卖了，也……”
姜黎把她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顺手替她把布包斜挎到肩上。
“钱揣回去！赶紧滚回省城，孩子等这玩意儿救命呢！”
她推着赵红梅出了巷口。
赵红梅咬住下唇，抱着筐往码头跑，脚下水坑被踩得泥点乱飞。
姜黎站在土路口，等那道身影拐进青石巷才回头。
后院墙角，那棵长歪的矮树被海风吹得摇来摇去。
绿叶间空了，连一个青果茬也没剩。
她走过去，掌心贴上灰青色树皮，树干里还带着一点温热。
“六个果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顶住这场病。你再给我憋几个出来啊。”
姜黎弯腰，把先前被胶鞋带倒的破水壶扶起来。
壶底还剩着些水肥，她一股脑浇进树根。
两天后，省城军区总院的儿科重症病房里，刺鼻的苏打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小兵躺在铁架病床上，脸色蜡黄发青，眼窝陷下去，嘴唇起了一层焦皮。
边防干事办完交接，李医生才破例准许喂食。
赵红梅坐在床边，双手洗得通红，手指还在发抖。
她用消过毒的银汤匙刮下半勺果肉，兑进温水，小心送到孩子唇边。
“小兵乖，先吃一口。海岛上的叔叔阿姨带回来的甜果子。”
果汁进嘴后，孩子喉结动了动，原本费力的吞咽终于顺了下来。
长睫毛抖了抖。
“红梅姨……好甜，嗓子不火烧了。”
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红梅却把嘴唇咬出了白痕。
她低下头，继续一点点刮果肉，把果肉喂得干干净净。
床头柜上，剩下的五个金果盖着纱布。
窗外的光落在果皮上，照出一圈暖色。
第三天清早，血液科化验室里，李医生拿着刚打印出的全血细胞分析单，站在护士站台阶下，半天没上去。
护士长端着不锈钢托盘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盯着纸面，停下来。
“李主任，刘小兵家属还在催问指标。今天的白细胞计数是多少？”
李医生没有回应，指尖压在单据中段，纸边被捏得哗哗作响。
“三天前，二十四点八。骨穿和血常规，都是二十四点八。”
护士长点了下头。
这个数在病历上反复出现，她比谁都清楚，白细胞通常只会继续往上走。
“今天呢？”
李医生把化验单拍在导医台的大理石面上。
护士长手里的托盘跟着一晃，两支体温计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今天早晨空腹血，九点二！”
李医生抬起纸，声音已经变了调。
“九点二，回到正常参考值了。三天，从二十四点八掉到九点二！”
护士长一把抢过单子，先看姓名栏，再看检验员的双重红印。
病历号、姓名、年龄都对得上。
“机器坏了，肯定是仪器漏液，或者标本拿混了！”
李医生抓起抗凝管，推开处置室大门。
“护士长，带抗凝管，跟我进隔离舱。重新采静脉血，血涂片和镜检我亲自守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