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一夜没合眼，天刚亮，科研楼三层最里侧的小会议室便挂上了免打扰的牌子。
遮光帘拉严，门外又添了两名荷枪实弹的特勤哨兵，连走廊尽头的电话都被暂时挪走了。
除钱宗衡和陈芝兰外，屋里只坐着刚从京城调来的遗传学专家林致远，以及两名签过终身保密条例的核心技术员。
钱宗衡站到白板前，黑色马克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笔尖才落到板面中央。
催化从哪儿来？
笔尖刮过板面，声音不算大，屋里几个人却都抬起了头。
几个人盯着那行字，手边的笔记本谁也没再翻动。
钱宗衡盖上笔帽，转身看向门边。
“门关严。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别写进记录，也别带出去。”
门外的哨兵推上锁，金属锁舌发出一声轻响。
钱宗衡看向陈芝兰：“把数据拿出来。”
陈芝兰站起身，将连夜整理的对比图投到幕布上。
“红线对应的六个分站，过去一个月都和姜黎同志有过直接接触，或者接受过她的一对一视频指导，每处至少三次。”
木制指示杆沿着曲线往上移，停在几处陡升的峰值上。
“气候、土壤肥力和施肥差异都排除后，这六个基地的综合生长速度，仍比按标准手册操作的对照组快百分之十四点六。”
陈芝兰放下指示杆，翻过一页资料。
“姜黎同志和增产结果之间，存在稳定关联。至于这种关联来自她的临场判断，还是某种尚未发现的催化机制，眼下还分不清。”
林致远盯着幕布，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有没有接触过特殊药剂？或者长期服用过什么东西？”
“问过。”陈芝兰把一份体检报告推到他面前，“她自己也说不清，平时就是种地、做饭、照顾家里。饭做得不算好，菜倒是种得很旺。”
林致远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纸边。
“我前天对她常用的铁铲木柄做过微量生物采样，残留的皮屑和汗液成分都正常，没有放射性物质，也没发现已知的特殊化学酶。”
他抬头看向钱宗衡。
“她的体检报告和既往医疗记录都没有异常，身体指标放在普通农村姑娘里，也挑不出特别的地方。真有某种未知机制，来源恐怕不在她本人的基因里。”
桌边有人把笔放下，笔帽滚到文件夹旁边，没人伸手去捡。
钱宗衡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盯着白板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拿起板擦，手指在木柄上来回磨了两下。
“究竟是什么，现在说不准。”
板擦落下，白板上的字被一点点抹开。
“但姜黎同志参与育种和指导以后，数据一直往上走，暂时也没出现失控情况。这个结论，先留在屋里。”
“这事不能拿猜测去惊动她。”陈芝兰把那份体检报告收回文件夹，“她要是知道自己成了研究对象，后院那块地还种不种得下去，都不好说。”
林致远看了眼被擦干净的白板，没有再追问。
“能验证的样本先护住，姜黎那边也盯着。”陈芝兰合上文件夹，“别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东西拔了、烧了，或者送给别人。”
钱宗衡没有接话，只把板擦放回桌角。
同一时间，基地地下指挥中心的加密视频专线亮着。
戴国安端坐在作战台前，屏幕那头是京城中枢的周远山副总理。
周远山手里捏着一份刚汇总出来的报表，纸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老戴，外交部和外贸部这几天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各国确认特种农产品和药材的效果后，都在抢咱们明年的配额。”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总数上。
“多年期意向订单已经超过两千亿，十二个分站全开工也供不上。外面催得急，咱们手里的地却只有这么多。”
戴国安站起身，拿起教鞭，指向身后的全国防务与农业布局图。
“首长，我和老钱算过，海岛这三百亩荒滩快到头了，再挤只能动科研和生活区。”
教鞭在几处待开发区域之间移动。
“这些地方都能建成十万亩以上的战略基地。基地归军区协管，技术骨干从海岛这边调，姜黎亲手带过的人担任总农艺师。”
周远山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拿起红铅笔，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
“明年开春能不能投产？”
“只要批文和人员到位，荒地今年就能开始整理。明年开春，先铺第一批种植区。”
周远山把文件合上。
“方案拿去常委会。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核心技术却不能往外挪。”
戴国安没有坐回去。
“生机液生产线和母本培育全留在海岛，人员、设备怎么调，由军区定，核心东西不能离岛。”
屏幕那头停了片刻，周远山才说：“这句话，我记住了。”
京城那边把几千亿的盘子铺开时，海岛上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一号楼后院里，姜黎戴着破草帽，弯腰在金果树旁边翻土，准备趁秋凉再种一茬萝卜。
外头的订单、基地和那些连夜签下的文件，姜黎一件也没听说。
小铁铲顺着泥缝扎下去，姜黎刚踩稳脚，铲尖便碰上了一块硬物。
震力顺着木柄传到虎口，她立刻松了松手。
“咦？这片地我都翻过八百回了，怎么还藏着石头？”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把四周的黑土一点点拨开。
硬物埋得不深，露出一角灰褐色的表面。
姜黎换了个角度，指甲抠住边缘，费了些力气，才把它从泥坑里挖出来。
东西只有鸽子蛋大小，落进掌心时却坠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她拿到水桶边冲洗，泥水顺着手淌进桶里。
等表面的泥巴洗干净，姜黎把它放到日头底下转了转。
那东西看着像块鹅卵石，灰褐色的表面布满金色细纹，纹路弯弯绕绕，竟和她左手腕上的图鉴叶片印记十分相似。
姜黎翻过左手，看看腕上的叶片印记，又把石头转了半圈。
两处纹路隔着一截距离，颜色却都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金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石头表面敲了敲。
硬邦邦的，没有回声。
“这石头的花纹倒挺好看，拿回去垫桌脚，怪可惜的。”
姜黎用围裙擦干石头上的水珠，顺手揣进裤兜。
她原本想把萝卜地再翻一遍，手刚搭上小铲子的木柄，又摸了摸裤兜里的硬物。
她重新弯下腰，铲尖碰到泥土，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晚上钱宗衡要过来串门。
到时候拿给他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