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放完后的几天，姜黎把鸡食拌好便往通讯室走，连后院那畦刚冒头的丝瓜苗，也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以前钱宗衡叫她开会，她还要先看一眼丝瓜，再把鸡食拌好，钱宗衡常在通讯室门口等她。
如今浇完水，她把围裙往灶台边一挂，揣上小本子就往基地通讯室走，钱宗衡不用再派人去催。
国外封锁解除后，十二个省级农业分站全面扩产，春播和秋种连轴转，各地农技员守着卫星专线排队，等她答疑。
姜黎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视频会一场接一场，等最后一块屏幕暗下去，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这天上午，西南分站刚结束，东北三号基地的信号便切了进来。
镜头那边是一间生着火炉的土坯房，负责东北基地的老农技员姓孙，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褶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姜老师，可算排上我们了！”
老孙头捏着两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抽穗期稻株，几乎把根须送到镜头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褶子往下淌。
“您给瞧瞧，咱们这旮旯纬度高，夜里又下霜，地温死活上不去。”
“这稻子灌浆慢得叫人心焦，跟老太太赶集似的，挪一步还得歇一歇，姜老师，您有没有法子催一催？”
姜黎往前挪了挪板凳，趴到桌沿上，看着屏幕里的稻株根系。
“孙叔，您把根须上的泥抖掉一点，我看看。”
“哎，好嘞！”
老孙头赶紧弹掉根部的黑土，露出下面白生生的须子。
“根没烂，就是受了冷，不肯往外扎。”
姜黎拿起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道短线。
“你们那边烧荒或者烧炕，草木灰多不多？”
“多啊，灶坑里天天往外扒拉，后院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咋的，要往地里撒灰？”
“别直接撒，容易烧苗。”
姜黎翻过一页纸，把东北基地的地形图拖到自己面前。
“把灰筛一遍，用清水泡开，搅匀了放半天，等灰渣沉下去，再挑中午暖和的时候，把上面的清液顺着背风沟放进田里。”
老孙头抓过旁边的本子，笔尖落下去，又抬头看她。
“这法子我种了三十年地没用过，眼下夜霜又要下来，全田试错可赔不起，姜老师，您给我留个稳妥的口子。”
“先圈一小块地，灰水只顺着背风沟走，三天看叶色和穗子，两个地方都起不来，就别往全田灌。”
老孙头盯着她看了片刻，把本子夹到胳膊下面。
“我先拿一垄地试，真能把灌浆赶回来，晚上就把结果报给您。”
信号切断后，姜黎把桌上的胖大海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还是有些涩。
那块试验田连续报了几次情况，叶色转深，稻穗也开始灌浆，孙叔仍没敢把草木灰水铺到全田。
第八天下午，东北基地的紧急通讯请求直接插进了基地总机。
画面刚接通，老孙头那张黑红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头上的狗皮帽子歪到一边，手里还捧着一大把沉甸甸的稻穗。
“姜老师，您这招真灵，稻子长势明显加快了！”
老孙头嗓门震得通讯室的音响嗡嗡响，稻穗差点戳到镜头上。
“头一块地我没敢照您说的量全灌，只放了一道水，第二天叶色就转过来了，后来补了第二道，穗子才把落下的生长期往回赶。”
姜黎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你们那里夜里结霜，清液必须晒暖再进田，别让刚缓过来的根又挨一遍冷。”
“记住了，剩下的地我按这个法子来。”
又过了半个月，东北基地迎来了正式开镰测产的日子。
当天下午，农业部派驻东北的专家组现场过秤，数据传回海岛时，连钱宗衡都特地从实验室赶了过来。
屏幕里，老孙头站在高高堆起的金色谷堆旁，手里捏着盖了红章的测产单。
他照着试验田的测产单念出一万一千斤，话还没说完，眼泪便顺着脸上的深褶子淌了下来。
“姜老师，一万一千斤啊……”
他拿袖子擦了擦脸，声音也跟着哑了。
“咱们北大荒的黑土地，以前亩产最高也就千把斤。”
“我种了三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
身后的农垦队员把草帽抛到半空，欢呼声挤过通讯线路，连旁边几间办公室都听见了。
姜黎伸手去拿记录本，笔从桌边滚了下去。
她弯腰捡起来，回到屏幕前时，孙农技员还抱着那把稻穗。
等开完庆功连线，她一路小跑回了一号楼。
谢淮舟刚拆完腰上的缝线，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擦拭五四式手枪的零件。
“谢淮舟，东北那边测产出来了，一万一千斤！”
姜黎跑得脸颊发热，站在竹椅旁比划着。
“最冷的地方都能破万斤，其他地方应该也能跟上。”
谢淮舟放下手里的枪管，把干净布搭在膝上。
“你这老师没白当。”
“东北那边把亩产抬上去了，后头那些分站就有现成的路可走。”
姜黎看着院里的泥地，手里的记录本还没合上。
“我只隔着屏幕看了几根根须，真正守着霜夜和水渠的是孙叔他们，功劳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夫妻俩在院里说话时，基地科研楼的三楼办公室里，台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钱宗衡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全国十二个分站最新报上来的测产对比表，红蓝铅笔压在几组数据下面。
陈芝兰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到桌角。
“钱老，都一点了，东北那边的数据不是早就核对完了吗，还在看什么？”
钱宗衡没有碰牛奶，手指按在表格的第一列和第四列之间。
“你看，十二个分站用的全是同一批东坡原种，基础施肥和土壤改良底案也一致，各站只按当地情况做了调整。”
“可最终测产出来的数据，偏偏分成了两拨。”
陈芝兰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四川分站亩产一万一千五百斤，东北三号基地在低温霜冻条件下达到一万一千斤，气候最好的江南二号站，反倒只有九千八百斤？”
“偏偏这里对不上。”
钱宗衡摘下老花镜，指向上面标红的几个站点名字。
“我查了通讯室这一个月的排班记录，凡是姜黎亲自去过，或者由她完整视频指导过的基地，产量都比只照技术手册做的基地高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陈芝兰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可她视频里说的那些办法，其他站点事后也按各自的问题补了措施。”
“东北加草木灰，别的地方也照着试过，怎么还差一截？”
钱宗衡把测产表翻到下一页。
“技术手册记下了草木灰和灌水时辰，却记不下她看见根须以后，把那块试验田往背风处挪了半垄。”
陈芝兰看着那几行记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临时改过的地方，没人全记下来？”
“有人记了结果，没记她为什么这么改。”
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钱宗衡把最后一页测产表翻过去，纸页边缘擦过桌面。
“芝兰，把她每次改过的地方全调出来，咱们别急着给人下结论。”
陈芝兰把牛奶推到他手边，视线仍落在姜黎的名字上。
“那要是所有差异最后都跟她有关呢？”
钱宗衡没有回答，伸手合上了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姜黎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