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壶里的水哗啦啦淌完，底孔鼓出两个水泡，咕嘟响了两声，没动静了。
姜黎低头瞧了瞧那个浅坑，把空喷壶放到脚边，腾出右手，在脑海里那行发光的字上点了一下。
指尖从虚影里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着。
【宿主累计使用反馈已达阈值，图鉴即将解锁终极页面。】
那行字仍在原处明灭，页面底端却多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是在等最后一项反馈归档。
“终极页面……后头还能翻出花来？”
姜黎换了左手，又用大拇指按了一回。
页面纹丝不动。
没有新词条，也没有化纤液和配方往下掉。
“哑巴了？”
她等了小半袋烟的工夫，那行字还只顾亮着。
姜黎懒得再耗，弯腰扶正露出来的根须，又抓了两把干土，把浅坑重新培好。
“爱开不开，别耽误我地里的庄稼。”
前院传来脚步声。
谢淮舟接完团部的慰问电话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从食堂带回来的蚊香。
“你还蹲墙根底下呢？”
他走到菜畦边，把蚊香盒塞进裤兜，接走了姜黎手里的空喷壶。
“天都黑透了，蚊子正毒。”
“水倒多了，我给它培点土。”
姜黎拍掉掌心的泥沫，又在碎花围裙上擦了两下。
“团部没催你回去吧？”
“问了伤口，还说我再往队里晃，就叫人把我送回来。”
谢淮舟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瞧她，见她脸上没沾泥，这才提着喷壶往回走。
“肉包子还在伙房温着呢，你再磨蹭，大师傅该自己吃了。”
“你还真去顺包子了。”
姜黎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脑海里那行金字已经淡了，腕骨上的热意也在往下退。
她抬手搓了搓那块皮肤，到底没再管，快走两步追上了谢淮舟。
两天后，千里之外的京城西郊。
地下三十米的特级防化实验室仍亮着冷白顶灯。
两道铅门全部落锁，门外的电子警示牌亮着红光。
钱宗衡和陈芝兰前天夜里乘专机秘密抵京，此时都穿着全封闭正压防护服，胸腹外罩着铅防护背心，隔着双层防辐射玻璃守在操作台前。
密闭手套箱里放着一只特制石英烧杯，杯中是五百毫升人工配制的低活度含铯废水样本。
上清液取样回路已经接入检测装置，盖革计数器响个不停，显示屏上的剂量率在每小时四千五百微西弗附近跳动。
陈芝兰检查完机械臂，又去核对密封阀。
同一个位置，她摸了两遍。
面罩内侧渐渐起了白雾，她抬起胳膊擦了一下，当然擦不到。
“钱老，机械臂校准完了。”
她盯着手套箱内的移液器。
“三号干渠提取纯化后的生机液，已经稀释到万分之一。”
钱宗衡双手撑着观察窗外的合金护栏，右手食指无声敲了两下。
第三下悬了片刻，才落下去。
“先放一滴。”
陈芝兰推动外部操纵杆。
微量移液器往下落，管尖停在烧杯上方，一滴泛着淡金色的稀释液坠进灰暗的水样。
水面散开一圈细纹，没有别的反应。
起初一分钟，计数器的咔哒声没变。
“四千四百八十，正常波动。”
陈芝兰报完数字，没有松开操纵杆。
钱宗衡盯着烧杯底部，眼睛发酸也没挪开。
“海岛那次有滞后，再等。”
又过了一阵，杯底浮出几缕淡金色絮状物。
太薄，隔着厚重的防辐射玻璃，几乎看不清。
陈芝兰把高倍镜头切过去，第一次没对准，画面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灰。
她咬了下牙，重新调整焦距。
伽马能谱仪上，原本居高不下的特征峰开始回落。
淡金色絮状物越聚越多，一层层沉向杯底，上清液则慢慢透亮。
“上清液读数掉了，沉降也出来了，先记疑似富集，等分样复测！”
陈芝兰说得太急，后半句话撞在面罩里，带起一片白雾。
计数器原本连成一片的脆响开始稀疏。
咔哒。
咔哒。
显示屏上的数字跌到三千二，又越过两千。
“五分钟，一千六百微西弗。”
陈芝兰抬头看了一眼钱宗衡。
老头没回应，手还撑在护栏上，只把脸往观察窗前又凑近了些。
“八分钟，九百五十。”
实验室内只剩通风系统的低鸣。
电子钟走满十分钟时，最终数值停在八百九十微西弗。
陈芝兰扶住操作台边缘，橡胶手套蹭过金属台面，发出一阵发涩的摩擦声。
她盯着显示屏重新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上清液剂量率下降超过百分之八十。”
这一句说完，她反倒没再动。
过了片刻，陈芝兰才转过脸。
“钱老，第一组……成了。”
钱宗衡没有接她的话。
他依次核对取样回路，空白对照和本底值，又把仪器自检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纸角被防护手套带得卷了起来，他抹了两次，也没能抹平。
“换活度加倍的放射性铯水样。”
钱宗衡按下排气阀。
“第二组用备用样本，沉降物和上清液分开检测。”
“好。”
陈芝兰转身去调控制界面，手指落错位置，屏幕跳回了上一级菜单。
她闭了闭眼，重新输入指令。
钱宗衡退进缓冲间，摘下笨重的防护头罩，又取下鼻梁上的护目镜。
头发已经被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额角。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走到外侧记录台前。
那本硬皮实验记录本摆在桌上，封面盖着鲜红的绝密章。
钱宗衡拿起消毒后的钢笔，翻到第十二页。
第一组数据从头核过一遍，他又在末尾补上沉降物需单独封存，复测核素活度的要求。
陈芝兰从缓冲间出来时，他还没有落笔写结论。
“如果第二组还能重复……”
她的话留在面罩后面，没有说完。
钱宗衡也没催。
第二组样本托盘被推入传递舱，铅门重新锁死。
只要复验还能得到相同结果，报告就得越过实验室，直接送进更高一级的保密系统。
生机液处理过的不只有伤口。
核素污染水或许能先做富集处理，至于土壤，还要另开实验验证。
钱宗衡低下头，钢笔尖落在记录本末尾的空白处。
姜黎留下的这些种子，也许真能给绝境留条后路。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墨水慢慢洇出一个黑点。
钱宗衡握着钢笔站了许久，记录本始终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