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那边折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姜黎没出门，只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打了个盹，手还搭在门闩上。
天刚透出一点白，大院里的脚步声便密了起来，军靴踩过走廊，震的窗户纸一阵阵发颤。
谢淮舟被外头的动静叫醒，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床底下的作训服，套衣服时连鞋带都没系好。
姜黎从堂屋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
“外头抓海耗子有他们管，你把粥喝了。对了，找把快些的柴刀，后院墙根那几根野藤长的碍事。”
谢淮舟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眼底停了一下，接碗的手也跟着慢了半拍。
她眼下泛着青，头发也没梳利落，鬓边翘着一小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刀先放着。”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接着说：“那几根藤缠的挺结实，留一晚也碍不了事，等我回来再看。”
姜黎把手收回来，指尖在围裙边上蹭了蹭。
“哦。”
谢淮舟没接着问，端起粥碗连喝几口，空碗搁到桌上，转身拉开堂屋门。
院门外已经站满执勤的战士。
刘大为抱着那件裹成包袱的军大衣守在地下室门口，旁边有人走近，他便把包袱往怀里收一收。
谢淮舟穿过院子，刚拐过一号楼的墙角，迎面撞上满嘴干皮的方虎。
“队长，凌晨三点多，东南角的快艇截住一条摸黑靠岸的铁壳船。”
谢淮舟脚步没停，带着他往值班室走，只偏了偏头。
方虎跟上去。
“船刷的是渔船漆，里面有两个穿连体雨衣的，带着采样设备和基地渗透路线图。探照灯换防的时间，他们也摸清了。”
谢淮舟迈上台阶，鞋底在水泥边缘擦出一声轻响。
“人呢？”
“关在码头仓库。丁处长在里面审。”
方虎抬手蹭了下后颈，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卡在那里。
谢淮舟停在门前，回头看他。
“说。”
“您去看一眼吧。”方虎咽了口唾沫，“这个我说不清，您听完准要问我昨晚喝了多少酒。”
值班室的木门虚掩着。
戴国安背着手站在窗边，铁皮桌上摆着一只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防水箱。
箱盖敞开，真空封存管和低温保鲜盒挤在里面，旁边横着一把带刻度的西德园艺剪刀，剪刃上还挂着海水。
最惹眼的还是那份防水地图。
红圈标注和赵启明在港城被截获的底稿完全一致。
地图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纸边泡的发毛，正面印着外文字母，背面留着一行打字机墨迹。
丁锐坐在折叠椅上，见谢淮舟进来，抬了抬下巴。
“证物在桌上，外头两个活口，等您看完就带过去。”
谢淮舟看了眼剪刀，目光扫过那些封存管，直接落到卡片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戴国安转过身。
“人是冲着一号楼后院来的，带着采样设备，还摸清了咱们的换防时间。”
谢淮舟的手停在桌边。
“谁动的手？”
门框边的方虎接过话，声音比刚才更干。
“水警班长巡逻到礁石区时，那两个人已经没在船舱里了。”
他看了一眼丁锐，试图从对方脸上找个说法。
没找到。
“礁石缝里钻出一片绿藤，把两个人的腿缠住了，藤条有孩子胳膊粗，越挣越紧。”
方虎伸出双手比了比，指腹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
“水警拿军用匕首割，刀口卷了，藤皮没破。后来从船上抬来液压钳，从根部夹断了。”
屋里没人马上接话。
谢淮舟抬眼看向戴国安，戴国安没有回应，只把手按在铁皮桌边，两个人都想到了那面后院砖墙。
丁锐伸手拿起卡片，指腹在湿透的纸边蹭了一下。
“口供还在里面，现场也对得上。水警剪断的藤蔓截面到现在还在渗液，根系顺着海底岩石扎过去，源头就在一号楼后院墙根。”
他把卡片翻到背面。
“这东西贴在老林胸口，防水袋都没撕开。字迹跟约翰逊那台老式打字机留下的墨印一致。”
戴国安接过卡片，拇指按在计划c的字母上，纸面被压出一道浅痕。
“沈曼婷是A，港城的赵启明是b。审讯室里那两个，是c。”
方虎往门外看了一眼。
“c计划刚碰到礁石区就断了，约翰逊手里的d计划，会落在哪儿？”
谢淮舟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视线越过岗哨，落到不远处那座冒着炊烟的一号楼小院。
丁锐把卡片收进上衣口袋，跟了上去。
码头仓库改成的临时审讯室里，两盏白炽灯挂在头顶，灯丝烧的发红。
两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被铁链锁在椅子上。
左边的男人三十出头，嘴唇抿的发白，右边那个年轻些，双腿抵着椅脚，仍旧抖个不停。
丁锐拉过木椅坐下，鞋尖碰了碰年轻人的脚踝。
“刚才怎么说的，当着谢队长的面再说一遍。”
年轻人低着头，盯着自己裤管上的绿汁。
“凌晨两点，母船放我们下水。我们算好了探照灯往北扫的空隙，从东南角礁石上岸，周围没人。”
他说的很快，隔着铁拷的手指抠住椅面，指甲缝里全是锈色。
“采样箱刚落地，石头缝里就钻出那东西。我以为是海藻，踢了一脚，它顺着鞋面往上爬，等我低头时，小腿已经被缠住了。”
谢淮舟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没反抗？”
年轻人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割过！我拿匕首砍了好几下，刀口全卷了，藤皮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撞在仓库墙上，又落了回来。
“老林拿防风打火机烧，火苗贴上去，连黑印都没有。那东西越挣越紧，我们趴在礁石上，连腿都抬不起来。”
旁边的老林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
丁锐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出去说。”
三人走出闷热的仓库，盐碱地上的海风卷着衣角，方虎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截断藤，不敢再往上碰。
丁锐指向东南角海岸线。
“现场勘查跟口供对上了。水警剪断的藤蔓还在渗液，根系沿海底岩石伸过去，源头就在一号楼后院墙底。”
戴国安接过卡片，又看了一遍。
“字迹确认过了？”
“确认过。约翰逊随身那台老式打字机，字母间距和这个一样。”
戴国安把卡片折好，收入上衣口袋。
“沈曼婷是A，赵启明是b，今天这两个是c。”
方虎没再问下去。
他看着远处的一号楼，手里的断藤忽然渗出一滴绿色汁液，落在鞋面上。
谢淮舟的目光越过层层岗哨，停在那座冒着炊烟的小院。
“采样设备带不走，他们就会换目标。”
丁锐的脚步停在半途。
谢淮舟已经转身，朝一号楼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