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攥着崩口的钢卷尺，站在墙角没动，连掉在脚边的搪瓷杯都顾不上捡。
院墙外，换班口令顺着海风传来，码头的柴油机还在一声声闷响。
谢淮舟侧身挡住值班室漏出的灯光，抬手替老人把滑到肩下的外套拽了回去。
“钱老，您别往外传。我上二楼找戴首长，施工队那边也得马上停手。”
钱宗衡弯腰捡起搪瓷杯，瞥见里面只剩一撮凉透的茶梗，朝后院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攥住谢淮舟的袖口。
“昨晚拉力测试那块，警戒线往外撤三十米。根还在往外走，铁锹碰着一根，我就把施工队的手剁下来……呸，关起来，把人看住！”
谢淮舟看了眼缺口。
“我马上去说。”
钱宗衡这才松手，端着凉透的茶水绕过墙角。
谢淮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大步迈上二楼，推开东头临时指挥室的木门。
熬了一宿的戴国安靠在折叠椅里，领口的风纪扣仍系的严实，手里的钢笔没盖笔帽，正沿着海防地形图上的一号楼后院画圈。
“首长，姜黎家后院那丛刺藤，一晚上顺着砖墙爬满了。钱老拿钢尺去量，尺头崩了一角。”
钢笔从戴国安手里滑下，砸在铁皮桌上。
推开椅子，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沿着一号楼后院的围墙划了一圈。
“只顺外墙长？”
“菜地和果苗没动。通往菜地的小木门旁边，还留着一道能侧身过去的口子。”
戴国安的手指停在东南角那片标红的暗礁区，视线在那里落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让方虎带人退到三十米外，只看，只记，别碰。谁拿铁锹、剪子往前凑，直接关禁闭。”
谢淮舟敬礼，刚要出门，戴国安又叫住了他。
“姜黎同志要怎么处置，让她自己拿主意。她真拿斧头劈了，你们也别拦。警卫排只守外围，别让人靠近。”
谢淮舟应下，推门下楼。
回到院里时，海岛的天已经亮透。
姜黎挽着裤腿在菜地里浇水，浇到那五棵幼苗旁边，拿小竹签挨个比了比。比昨天高出半个指甲盖，她把竹签插回土里，拍掉手上的泥。
右手腕内侧的叶片印记贴着皮肉，没冒热气，也没发亮。
小杰提着半桶水跟在后头，眼睛一直往墙根瞄。
因为姜黎正低头拢土，他把手伸向那根油亮的倒刺，指尖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哎哟！”
倒刺划破了指肚，小杰赶紧把手塞进嘴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黎回头看见，走过去揪住他的耳朵，把人往水井边带了两步。
“叫你别碰，你还伸手！这东西扎的比仙人掌狠。等你谢叔叔回来，我让他找把快点的砍柴刀，把靠路边的这几根剁了，省得你再往上凑。”
小杰捂着耳朵缩到水井旁，仍旧盯着墙头暗绿的藤条。
他没再往前挪。
到了下午，刘大为带着三个博士，把报废拉力机的零件逐件编了号，装进木箱。
用军大衣裹着的树皮碎料被锁进地下室保险柜，钥匙别在刘大为贴身的汗衫兜里，他去水房冲凉也没取下来。
去食堂打饭前，刘大为揣着钢丝钳绕到后院外墙根，贴着墙往里瞄了半天。
“嫂子，这墙上的刺藤，真是您种出来的？我摸过的高分子材料不少，可这种木质化速度我头一回见。”
灶房里，菜刀落在案板上。
姜黎低头切晒干的萝卜条，没回头。
“岛上的雨水足，野藤顺着墙根往上爬，我哪顾得过来。它不进菜地，留着还能挡野猫，省我给鸡圈补洞。”
刘大为朝身旁的博士看了一眼。
博士正低头整理记录本。
刘大为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钢丝钳，夹住墙外探出的一根细刺，用力拧了一下。
钳口裂开。
精钢上缺了米粒大的一块。
他赶紧把钳子塞回裤兜，身后的博士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拖离墙根。
“刘工，您真敢试啊！”
“我就碰了一下。”
“碰一下，钳子少一块？”
刘大为低头看了看裤兜，没再吭声。
入夜之后，海风越刮越紧。
巡逻队每隔一阵便打着手电筒从外墙根经过，光柱扫过墙头泛着冷光的倒刺，带队班长只当是寻常荆棘，脚步没停。
夜深了，家属院只剩值班室还亮着一盏小灯。
姜黎歪在里屋的竹躺椅上，刚合上眼，右手腕内侧传来一阵灼痛。
热意沿着脉搏窜上小臂，她撑住竹篾扶手坐起来，看了眼旁边的木板床。
喝过生机液的谢淮舟四仰八叉睡着，一只大手搭在床沿外，呼吸沉稳。
桌底下的小杰也没动。
姜黎掀开袖口。
翠绿的树叶印记正在皮肤上急促闪烁，幽光把屋里照的忽明忽暗。
图鉴一折腾，准没小事。
她看了眼谢淮舟，没伸手去摇人，摸黑穿上布鞋沿着堂屋走到后门边。
冰凉的铁插销被她一点点拉开。
咸腥的海风夹着夜露扑到脸上，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借着漏下来的光，她看清了围墙上的动静，手指停在门边，没有立刻伸出去。
白天一动不动的刺藤，此刻正贴着墙往外挪。
碗口粗的主蔓沿着砖墙顶端伸向东南角，藤尖左右探了探，隔不了多久便往前窜出一截。
无数根侧枝从两边裂开，彼此缠住，越绞越紧。
墙头传来阵阵闷响。
姜黎种了二十多年庄稼，头一回见着会自己找路的藤。
手脚慢慢凉下来，手腕上的灼痛却越烧越重，脑海里的图鉴翻过几页，金字浮了出来。
【外围威胁信号持续趋近，防御植被加速响应中，预计三小时内完成外围全覆盖。】
姜黎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咽下嘴里的干涩，退后把门关严，又把插销推到底。
她没回躺椅，搬来一张矮板凳坐到堂屋窗下，夹袄领口拢了又拢，守着里屋的男人和桌底下的孩子。
窗外的砖缝整夜响个不停。
粗壮根须钻过岩石，往更深的地底扎。那阵摩擦声拖到后半夜才停，姜黎握在膝上的手跟着松开。
天快亮时，她再次拉开后门。
整面后院砖墙已经被刺藤裹住，从地基一直铺到墙顶。暗黑倒刺挤在一起，连绣花针都捅不进去。
姜黎伸手去拉门扇。
东南角外墙根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断裂声。
草丛里响起重物滚落的闷声。
码头方向的探照灯转过来，照亮外墙一角。
哨声紧随其后，对讲机里传出喊声。
手腕上折腾了她半宿的热意，在这一刻退的干干净净。
叶片印记变回浅痕。
姜黎扒着门缝朝码头瞄了一会儿，外头的军靴声越来越杂。
她把木门拉上，插好门闩，打着哈欠小声嘀咕了一句。
“深更半夜抓海耗子也不挑个时候。别把我男人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