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底骤然炸开一长串刺目的黄光。
树皮被金属乱流成排揭掉。
带着土腥味的烂木茬泼雨一样往人脸上凿。
谢淮舟只觉得钢盔上挨了重重一凿。
脑子里顿时拉起尖锐的耳鸣。
近处的人声全被重机枪的咆哮吞了。
刘铁柱几乎是贴着烂泥在爬。
他一把薅住前面新兵的后领，连拖带拽把人掼进半塌的土墙后头。
脸上的烂泥都顾不上抹，他扭头冲后头吼。
“老许！顶着药箱贴墙根滚过来！”
许成抱着脑袋往前缩。
脚下一滑。
连人带箱子直接栽进碎砖堆里。
一只沾着血泥的手探出来。
一把攥住皮带，硬把人往死角里拖。
“松手！先看前头几挺机枪！”
许成下意识把擦得血肉模糊的胳膊往身后藏。
“你要是先交代了，后头谁来缝人。”
刘铁柱一边骂，一边拿脚把他往墙根里踹。
谢淮舟是最后翻进来的。
后背重重砸在土墙上。
胸口一阵发麻，紧接着碎骨般的疼直往天灵盖上钻。
腿上一软。
他半个身子跪进了泥坑里。
刘铁柱眼尖，一把撑住他。
手刚摸到谢淮舟前襟，摸到一手黏糊的焦边。
迷彩服破开个大窟窿，边缘的布料还烫手。
刘铁柱声音直打颤：
“队长中弹了。”
“嚎什么。”
谢淮舟喘了口粗气。
“回你的位置。”
他借着步枪的劲，硬往下压胸口的疼，咬着牙往起撑。
“冲锋枪近距离啃的窟窿！你让我捂上！”
刘铁柱红着眼，手还在往他心口探。
谢淮舟一把拍开他的手。
五指抠住外套领口，暴力一撕。
里头那件灰不溜秋的薄秋衣露了出来。
一枚冲锋枪弹头。
硬生生卡在毛线缝里，弹头已经拍成了一张扁铜饼。
底下连块皮都没破。
只印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红。
刘铁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舌头都有点打结。
“嫂子这衣服……里头藏钢板了？”
谢淮舟把衣襟扯拢。
“看前面。”
他每一次喘气都带出血腥味，只能把步枪杵在泥里撑住身子。
许成已经爬过来，伸手顺着那枚弹头周边飞快按了一圈。
“骨头没断，骨膜受损，少喘大气。”
谢淮舟没接茬。
“报人数。”
“陈广胳膊挨了一道，还醒着。”
许成头都没抬。
刘铁柱趴在墙头缝隙往外瞟。
那帮暗哨早缩回了砖房。
院墙后头探出几截黑洞洞的枪管。
“拿厂房当口袋。”
刘铁柱吐了口带泥的唾沫。
“等着咱们往里填。”
谢淮舟偏头看过去。
“呼叫指挥部。”
“二号高地遇重火力阻击，铁鹰被咬住了，推不动。”
通信员抠着送话器。
“电台全被干扰了，只能盲发。”
话音刚落。
一串子弹泼在土墙上。
夯土碎渣扑簌簌往人衣领里灌。
谢淮舟刚抬臂挡土。
左边猛地炸出一声惨叫。
许成抓起药箱就要往外冲。
谢淮舟伸手一把将他掀进烂泥里。
“枪没停，别去添乱。”
他看向刘铁柱。
“你去把人拖回来。”
刘铁柱四脚着地爬出掩体。
一把拽住陈广的左手往回拖。
陈广整条右胳膊软绵绵地垂着。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许医生……手是不是废了？”
许成直接上手，一剪子铰开陈广浸血的袖管。
“手指头还能动，闭嘴养神。”
他边骂边往外掏止血钳。
下巴上的汗滴在血里，连擦都顾不上。
“衣服还要不要脱下来垫底下？”
刘铁柱去解领扣。
“泥都在上头糊着，你想让他破伤风就垫。”
许成眼睛盯着伤口。
院里的枪声终于停了一瞬。
通信员耳朵贴着送话器。
总算在刺啦的杂音里捞出半句词。
“方大队指令！”
“就地固守，别硬冲，先保伤员。”
话刚落音。
墙外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左侧那半截土墙扛不住重机枪连番啃咬。
哗啦啦塌下去一大片。
连带着上头搭的粗木梁一块砸了下来。
趴在最边上的小周刚要滚。
沉甸甸的战术背包被木梁砸了个正着。
整个人被卡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解活扣脱包！别硬扯！”
刘铁柱吼出声。
小周脖子上青筋都憋出来了。
“扣子卡死了，副队，解不开！”
刘铁柱立马折回去。
双手死死抠住带刺的木梁，往起抬。
硬生生把木头掀起两指宽的缝。
小周肩背一松，连滚带爬钻了出来。
谢淮舟刚要吐口浊气。
一颗流弹擦着破砖飞过来。
噗。
轻响。
扎进了刘铁柱的侧腰。
刘铁柱抬木梁的胳膊忽然卸了力。
整个人像抽干了骨血，软塌塌地往后一倒。
谢淮舟眼睛瞬间红了。
“铁柱！”
“没伤着腿，能走……”
刘铁柱捂着肚子往后退。
刚退出半步。
双膝不受控地砸进泥水坑里。
谢淮舟扑过去，揪住他的战术背带往回拖。
小周连滚带爬凑过来，架起他另一条胳膊。
两人在烂泥里蹚出一条醒目的红道。
硬把人拖到许成跟前。
刘铁柱捂在肚子上的手松开了。
往下滑了一截。
滚烫的血顺着迷彩服下摆往外涌。
很快就把裤管洇成了深红色。
姜黎给全队赶制的那批防弹夹甲，终归没能护住下半身。
弹孔卡在夹甲下摆外一寸的地方。
许成举着剪子去铰裤腰。
刘铁柱手指动了动，想去挡。
“留点布头……还能补……”
“把手拿开！”
许成嗓子都劈了。
刘铁柱嘴角扯了一下。
“不说话……怕你们以为我没气了。”
谢淮舟单膝跪在泥水里。
把刘铁柱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
两只手拼命往下按创口。
掌心滑腻。
涌出来的血根本压不住。
刘铁柱费力地看了一眼还在冒血的肚子。
瞳孔里的光一点点在散。
“队长……小周没死吧……”
“没死。”
谢淮舟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伤口上。
许成塞进去的急救敷料，填进去一块，瞬间就透了一块。
“腹腔打穿了！这儿治不了，必须后送上手术台！”
许成两手沾满血，抖得停不下来。
通信员死命摇着电台手柄。
“后路全被机枪封死了！担架上不来！”
谢淮舟一把扯过自己的背囊。
手指抠开侧袋，把装着姜黎那些“零碎”的铁盒掏出来。
铁盒缝隙里，还夹着姜黎留的那张破纸条。
“盒子带回来，我要装针线。”
谢淮舟一把将铁盒掀开。
手指在最底下，抠出一个用防水胶带缠死的药包。
“特供的，能用吗。”
他把那个画着红圈的药包拍进许成手里。
许成扫了一眼外头连个标签都没有的包。
“这什么东西？连个检验单都没有，谁敢往伤口上撒！”
谢淮舟从贴身内兜里扯出一张被汗湿透的折纸。
啪地拍在药箱盖上。
许成抹了把眼上的汗。
视线扫过纸上的成分报告和一组夸张的实验数据。
他转头看了一眼进气多出气少的刘铁柱。
“拼一把。”
刘铁柱手指抬了抬，够到了谢淮舟的衣袖。
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只剩下虚弱的气音。
“队长……嫂子装的馒头，我偷吃了俩……回去你帮我认个错……”
谢淮舟一把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按回他胸膛上。
另一只手捏住药包，手指一发力，撕烂了封口。
“这错，你自己滚回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