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友家属递的话，怎么，问到你这儿就成了犯忌讳？”
戴国安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把值班员刚送来的电话记录本翻开，纸页边缘已经被人捏得起了毛。
上面的人名一路排到军长，后面还跟着几行私人转达的口信。
“你问到我这里可以，别往军属院打电话，更别托人去敲人家的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家老爷子在医院躺着，你也知道。我不跟你要东西，就想问一句，有没有能走的路。”
戴国安的手指按住记录本一角。
“病历按正规医疗渠道送，医生该怎么治还怎么治。听见一个传闻就把正在用的药停了，出了事谁担？”
“那果子到底有没有？”
戴国安把记录本合上，纸页在桌面上拍出一声轻响。
“具体情况，我这里不能往外说。”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随后只剩下盲音。
值班员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两张没递出去的纸。
戴国安抬了抬下巴。
“放下吧。通知孙院长、郑教授，还有保卫口，半小时后开会。”
“钱院士那边也叫吗？”
“叫。别惊动院里的家属，咱们管消息，也管秩序，别弄得人人都去猜出了什么事。”
会议室里没有摆茶杯。
戴国安把那叠电话记录推到桌子中间，纸张沿着桌面滑开半圈。
郑维新翻到第二页，看见请求数量旁边写着三颗，手掌在脸上来回搓了两下。
“我在院里张口要一百颗，是为了把样本做全。外头倒快，连三颗都有人先占上了。”
孙鹤年接过记录本，视线落在最下面几行。
“有没有人拿这个传闻，停了医院正在用的治疗？”
“目前没接到这种报告。”
“那也别等报告送上来。”
孙鹤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家属急起来，听见一句管用就敢照着做。今晚有人翻墙摘叶子，明早就可能有人把树皮刮光。”
钱宗衡摘下黑框眼镜，搁在记录本旁边。
“院里原先的岗只管进出，窗下那几株树也有人看着。可熟人过来串门，顺手拽片叶子，警卫未必知道该不该拦。”
戴国安拿起铅笔，在新页上点了一下。
“那就把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今天写进通知里。”
记录员翻开新页。
“果实相关信息列为二级保密，病例细节和实验数据分开管理，已有的核心涉密材料，原有等级不降。”
戴国安没有抬头。
“外面来问，包括私人电话，一律转到我这里。谁也不解释疗效，不承诺数量，统一回复无可奉告。”
郑维新把面前的记录纸推正。
“正规送来的病历呢？也一句话挡回去？”
“交孙院长组织会诊。”
戴国安的铅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该救治的救治，病人的药不能因为咱们保密就断了。姜黎后院那几棵树，谁也别当成药房。”
孙鹤年点了点头。
“小兵那边继续随访，指标好转是好事，彻底治愈这四个字，不能由家属替医生宣布。”
戴国安转向保卫干部。
“赵红梅那边安排熟悉情况的人去谈。别一上来就吓唬她，先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她究竟和谁说过，谁又追问过，都查实。”
“她已经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
“收不回来，就别让它继续往外添。”
戴国安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今天是救回一个孩子，明天传成包治百病，姜黎还怎么出门？”
钱宗衡重新戴上眼镜。
“树也得单独看。母树和五株苗全列上，别只盯着挂过果子的那棵。”
保卫干部展开岗哨图。
“窗下增设固定岗，荷枪实弹，白天夜里轮换，夜间把照明补足。夜岗站哪儿，还得重新排。”
戴国安拿过铅笔，把原来靠窗的红点挪到篱笆内侧。
“她开窗透气，总不能一抬手就碰上枪带。保护人，也得让她踏实过日子。”
散会后，戴国安只让警卫在门外等着，自己绕过刚铺好的砖路，停在厨房门口。
姜黎蹲在矮凳上剥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脚尖把旁边的空板凳踢了出来。
“戴将军您坐。今天没烧茶，只有白开水，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倒一缸。”
“水就行。我来跟你商量窗下的岗。”
“那儿不是已经有人站着了吗？”
姜黎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瓷碗，朝窗外瞄了一眼。
“小战士上午还帮我扶竹片呢，不能因为这个扣他津贴吧？是我叫他帮的。”
戴国安接过茶缸，指腹在缸沿上蹭了一下。
“跟他没关系。以后还要加岗，白天夜里都有人，母树和苗圃得专门守着。你自己也别随便摘果送人了。”
姜黎手里的蒜皮落在围裙上。
她扭头朝窗户底下看了两眼。
“就是棵果树，至于吗？”
她拍掉掌心的土。
“现在连个果核都没有，他们守一宿不光喂蚊子了？”
戴国安握着茶缸，过了片刻才接话。
“至于。你院里那几株东西，落一片叶子出去，都有人拿着当救命药。”
姜黎把碗放进门内，起身时又看了看站岗的小战士。
“那我能给树浇水吧？”
她撇了撇嘴。
“别到时候我提个尿桶过去，还得让人先盘问半天。”
“你照常种。旁人采样登记，你给树松土不用打申请。真有不方便的，直接找我。”
戴国安喝完水，把茶缸递了回去。
“还有，晚上给他们找个挡雨的地方。窗檐就那么点宽，下雨往里飘，站哪儿都得淋湿。”
“安排。换岗休息的地方，我也给你安排。”
姜黎这才把板凳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不过在院里种几棵树，怎么还给种出边防哨所来了？”
戴国安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来要枝叶，先打电话核对。”
入夜后，丁锐收到值班组送来的通信摘报。
他刚翻开第一页，手里的钢笔已经收进笔帽，看到第二页时，又重新拔了出来。
“这几条检索记录，从哪条渠道倒回来的？”
“涉外资料检索终端的协查记录。”
值班员把纸面上的数据摊平。
“三处地址在同一天反复组合查询，搜索词里有海岛、治病水果，还有白血病。”
丁锐把记录纸扯到台灯正下方，顺着时间戳一项项核对。
旁边那份人员名单，他连看都没先看。
“先查清楚，是地址重复使用，还是同一条线路转接。几个词还不够给人定性。”
“技术组正在复核。”
值班员的食指落到末页底端。
“有一个地址的归属，刚才核对出来了。”
丁锐沿着那一行往右看，钢笔帽从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磕着茶杯停下。
归属栏只印着两个字。
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