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那边的电话刚挂，海岛协作站的值班电话又响了第二遍。
姜黎不知道北京那边已经批了什么，更不知道那张绝密清单正在往海岛送。
她蹲在窗根底下，拿竹扫帚把几片落叶拢进筐里，扫到一半，还顺手挑出一根枯枝。
院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她。
郑维新攥着提包站在门边，提包带勒进手指，他像是一路都没松过。
他裤脚沾满码头的黑泥，进门时连鞋底都没顾上蹭，平日那些客套话也没剩下几句。
“姜同志，您窗户底下这棵树，大概几号能再挂果？”
姜黎抬头瞅了一眼光秃秃的树杈。
风从院墙外绕进来，几片剩叶翻出灰绿的背面。
“这谁说得准，它又没戴表。”
“您上回带走的两颗，这么快就用完了？”
“剩下的都封在复核库房里，不能动。”
郑维新把提包换到左手，门卫小战士才把门拉开一半，他已经侧身挤了进来。
“下一季到底要多久，您给我个准数，行不行？”
“我说下个月，它也不听我的啊。”
姜黎把竹筐往墙角一蹬，扯过小板凳，拍了拍凳面上的灰。
“您先坐下喘口气。”
“您这嘴都干了，先坐下吧，堵在门口也催不出一颗果子。”
“水先不喝了。”
郑维新从提包里抠出一本夹满纸条的记录册。
“姜同志，我这趟是来求您帮忙的。”
姜黎去厨房端了个掉漆的茶缸出来，硬塞进他手里。
“能帮的我肯定帮，可这树要是犯懒，我也不能拿扫帚抽它。”
郑维新双手捧着茶缸，却一口没喝，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带着果子回北京第三天，我就打报告申请返岛，复核补了三轮，才拿到准信。”
“是小兵那孩子病又重了？”
“孩子各项指标全稳住了，目前还在医院查着。”
姜黎解围裙带子的手松开，又在腰后重新系紧。
“那就好，红梅嫂子上回还托人捎话，说孩子能吃进去半碗杂粮面。”
“果实里的活性成分，能追着恶性细胞下手，旁边的正常细胞却没有被拖垮，修复速度还在往上走。”
“就是坏的死绝，好的疯长？”
“您这么理解，也差不多。”
郑维新把纸边碾出一道折痕，视线落到她手背上。
“我们要把安全性和用药剂量摸透，至少还需要一百颗果子。”
“一百颗？”
姜黎刚端起水壶，热水顺着茶缸边沿淌出来，落在郑维新的裤脚旁。
她赶紧把壶嘴抬高，用围裙拼命擦凳面。
“郑老师，您看看这几棵，才刚到我腰边。”
“您当它是供销社柜台里的橘子糖，张嘴就要按斤称？”
“我知道为难，可没有足够的样本，最后出来的药效数据就不牢靠。”
“您急得跳海也没用，我总不能去后山摘两筐野青果子糊弄您。”
姜黎指了指那几根空树枝。
“老谢带走的那几颗，我都是数着指头摘的。”
郑维新把茶缸放到地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种葱的空地上，立着五株用破纱布罩着的小苗。
他刚要张口，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先前移下来的？”
“还能是哪几棵。”
姜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钱叔隔两天就拎着那把破尺子来量，比我给老谢量衣裳还勤快。”
郑维新从板凳上站起来，鞋底踩进湿泥里，带出一声轻响。
他大步跨到苗床边，手伸到叶尖附近，又收了回来。
“我先去洗个手，外头的脏东西不能带过来。”
姜黎看着他直奔水槽，把手洗了一遍，又冲了一遍，连白衬衫的袖口都卷得规规矩矩。
“叶子摸两下又不收钱，您以前不是还嫌我拿破脸盆装土吗？”
“以前是我眼瞎，容器破不破不重要，能把命保住才是真祖宗。”
他甩干手走回来，仍旧没敢用手碰叶片。
郑维新扶着膝盖蹲在泥地里，脸几乎贴到叶面，眼睛沿着叶脉一点点看过去。
“底土多厚，几点浇水，用的什么水，您都得记下来？”
“查得越细，往后实验就少走多少弯路。”
郑维新从兜里掏出钢笔，直接往手背上记数据。
“您嫌我啰嗦也没辙，这趟我得把所有种植细节原原本本带回北京。”
钢笔一滑，笔尖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
院门外传来李玉兰的大嗓门。
她手里拎着一把带泥的空心菜，走到门口，看见郑维新蹲在墙角记数据，便把菜放到门槛里侧，脚却没往前迈。
“你们聊正事，我就不进去了。”
“姜黎，红梅刚才又托人传话，说小兵已经能自己下地撒尿了。”
“那就叫她安心看孩子，别老琢磨着往我这送东西。”
李玉兰扒着篱笆，声音压了下来。
“人家没送东西，可满医院逢人就夸。”
“说是你姜黎救了她儿子的命，连隔壁楼打点滴的病号都知道，大院里有个神仙媳妇。”
郑维新的钢笔停在纸上。
他手腕一滑，笔尖划破了手背。
“她把果子的事全抖落出去了？”
“那可不，孩子从鬼门关捞回来，她逢人就夸，谁拦得住啊。”
姜黎弯腰拎起那把空心菜，看了看郑维新。
“传开了，往后是不是谁都能来我家门口要果子？”
郑维新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五株幼苗，叶片被风碰了一下，破纱布也跟着晃。
“我去一趟基地找戴将军，您这边要是有人来讨要，一颗也别松口。”
“咱们眼下手里根本拿不出一颗救命的现成果子。”
“我上哪儿拿？难不成把树皮刮下来，给他们熬一锅汤？”
“叶子和树皮绝对不能给任何人试。”
郑维新把记录册重新塞回提包，拉链一路拉到头。
“什么都没验过，人命关天，这事谁也担不起。”
姜黎看着他冲出院门，地上的茶缸还留在原处，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协作站基地办公楼。
戴国安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办公桌上平摊着三张便笺纸。
第一张盖着外省某军区的章。
第二张连个抬头都没有，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姓氏。
郑维新刚在电话里报完一百颗果子的需求，外头求果子的消息已经顺着医院传开。
戴国安把钢笔拍在桌上，桌边那只搪瓷缸跟着晃了两下。
“院子里那些军嫂去烦她没有？”
“目前还没人敢去敲门，但风声已经按不住了。”
“我知道了，树苗的事你亲自盯着，那些伸过来要药的手，我来挡。”
听筒刚放回座机。
旁边那部红色内线电话直接响了起来。
值班警卫在门外敲了两下。
戴国安伸手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音沙哑，像是连夜没睡。
“老戴，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
“听说你们海岛那批果子救回了一个孩子，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匀三个出来。”
“老戴，这事你总得给我个面子。”
戴国安看着桌上那张没有抬头的便笺纸。
他的手指压住听筒，纸面被指腹推出一道浅痕。
“你先给我透个底。”
“这个消息，到底是谁递到你耳朵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