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林致远翻记录本的手抖个不停，旁边的姜黎掐豆角掐得咔嚓作响。
袁老一句寒暄也没有，隔着电话连着追问，株距、穗数、结实率，哪个数字都不肯放过。
林致远咽了口唾沫，从株高报到分蘖数，声音一度发飘，报到一半还得低头确认记录本上的字。
姜黎把豆角丢进篮子，瞧了眼他额头上的汗，觉得城里来的专家身板实在不经折腾。
“实粒和空瘪粒分开了，成熟粒重按最低数算，面积和单株数，钱老亲自核了三次。”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林致远抠着塑料听筒，喉咙干得发疼，吞咽一下，又把手里的纸翻到下一页。
“结实率我一颗颗数过，没有造假。”
他看了一眼钱宗衡，才接着往下报。
“照眼前这几棵苗往下推，哪怕把数砍掉一半，亩产潜力也过了一万二千斤。”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瓷杯摔碎的脆响。
紧接着，电话那头响起桌椅翻倒的动静，几个人同时喊起来，纸张哗啦啦撒了一地。
姜黎把手里掐烂的虫眼叶子丢进垃圾筐，探头看向林致远。
“这怎么还把电话给打坏了？军用电话挺贵的吧，照价赔偿得扣几个月津贴？”
林致远没顾上回答，两只手抱紧了话筒。
听筒里的声音终于重新传来，已经变了调。
“小林，你敢拿这种假数糊弄我，明天就从农科院滚蛋，滚回老家种地去！”
钱宗衡夺过话筒，声音沉了下去，林致远隔着半步都听出了火气。
“老袁，是我。数据我亲自盯着核的，材料没有问题，你先把茶杯捡起来。”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乱了一阵。
隔了几秒，袁老的声音哑了下去。
“我现在派人去保密室守着接传真，你们哪怕是涂改的废纸，也得原样传过来，漏一张，唯你是问。”
钱宗衡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头把一叠资料塞进林致远怀里。
姜黎端着两碗坨成一块的面条过来，把大瓷碗往石桌上一磕。
“可算有人提吃饭了，面都成死面疙瘩了。食堂还剩两个冷馒头，你们先垫一口。”
林致远抱着资料就往值班室跑，刚迈出一步，钱宗衡拽住他的衣摆，把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咽下去再走。”
“钱老，我得去排传真。”
“传真不会自己长腿跑，先吃。”
林致远低头咬了一口，噎得脸都红了，还是抱着记录本跑出了院子。
整个下午，他抱着军线电话没离开值班室，嗓子说到发疼，水杯里的凉白开换了一杯又一杯。
京城那边把育种所和栽培组的人全叫了起来，传真照片一张张传过去，电话线里挤满了争执，几位老所长认定穗型离谱，照片里肯定藏着问题。
林致远对着记录本逐项解释，手边的铅笔削断了两支，纸角也被他捏得卷了起来。
钱宗衡听到第三遍质疑，伸手把电话夺过去。
“你们先别盯着照片挑错，活株就在我眼前。谁要是不信，自己坐飞机过来，别隔着电话教我认稻子！”
对面的人还在争，钱宗衡已经把电话扣回桌上。
姜黎提着菜篮子在旁边绕了两圈，瞧见桌上的传真纸铺到了地上，伸脚把它们拨到一边。
“你们一粒米也能分出七八个组来管，晚饭到底吃不吃？我还得腾桌子切猪食呢。”
林致远顶着两个黑眼圈，头也没抬。
“我不吃。”
他抓起手电筒照着纸面，继续和京城那边逐字核对数字。
夜里，红色保密专线又响了。
这回，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再急着追问，袁老像是翻过了所有传真，嗓音里还留着没散干净的颤意。
“小林，把电话给那个种稻子的人。”
林致远捂着话筒转身，看向正在剥蒜的姜黎。
姜黎抬起头，蒜皮还粘在指缝里。
“问我怎么种的？这我可真教不了，我连化肥怎么兑水都算不明白。”
林致远把老师的问题转述过去，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老师问您，最初是抱着什么国家级目标，培育出这种水稻的？”
姜黎把一整头大蒜剥干净，丢进瓷碗里，顺手倒了点陈醋。
“哪有什么目标啊。大院食堂的米碎得跟糠一样，里面还总有沙子，我就想给淮舟弄点好吃的。”
林致远看着她，笔尖没落下去。
姜黎拿筷子搅了搅蒜瓣，继续说：
“他出任务回来，在死人堆里爬了一圈，进门还得捏着鼻子吃陈年糙米。我给他熬锅腊八粥，难道还得先写份报告？”
林致远手里的笔洇出一团黑墨。
“您种这些，就为了给谢队长熬粥？”
“好吃就留着种，不好吃全拔了喂猪。”
林致远转回身，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袁老。
大院外的海浪一阵接一阵，林致远盯着那团洇开的墨，半天没把笔尖挪开。
姜黎把蒜碗往旁边推了推。
“这有什么奇怪的？日子总得过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随后，袁老长长叹了口气。
“她那几穗稻子留着，任何人都不准碰。”
林致远立刻坐直了，手掌按住记录本。
“您准备派哪支工作组过来？我现在就去码头办防务对接。”
“我不派工作组。明早的军用运输机已经申请了军备局特批，我亲自过去。”
林致远起身太快，膝盖撞上桌角，手背被桌边蹭出一道血痕。
听筒里传来秘书急切的劝阻，提醒袁老第二天还有高层指标分配会。
袁老听了几句，直接打断。
“指标会有人替我讲，飞机明早照飞。那几穗稻子，谁也别给我碰坏了。”
林致远捂着手背，站在桌边没敢动。
姜黎听见明天要来人，连忙凑到话筒旁边。
“那个老同志，您胃口好不好，吃不吃辣啊？”
她看了眼锅里的面，又补了一句。
“丑话说前头，要来就在食堂吃，我可不做饭，家里口粮统共就那么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小林，你给我守在那个院子里，连只鸟都不能让它落进地里。”
袁老的笑声收了些，语调变得严厉。
“守在院子里的每个人都给我听清楚，鸟不能落，手不能伸，等我登岛再交给我。”
姜黎还在旁边挑豆角，没听出这句话有多重。
林致远却重新翻开记录本，把最后一页压在掌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门外，海风卷着沙粒撞上木板。
那几棵稻子还在夜色里立着，没人敢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