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什么，位置在哪儿？”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寒暄，先把问题压了过来。
姜黎靠着墙，听林致远把院子的方位和田地位置报了一遍。
林致远翻开钱宗衡的记录册，指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生育期还得接着核，植株就在院里，原始记录也在我手上。”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穗子长，未必就能装进粮仓。先看实粒，空壳别往产量上填。”
“明白，我先把样品和面积重新测一遍。”
林致远挂了电话，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把，又蹲回田埂边。
“大姐，能让我取几穗吗？只取编号的，别的我绝不碰。”
姜黎把竹篮里的豆角一股脑倒到报纸上，腾出篮子递过去。
“取吧，别给我薅光就行。我还指望留点过年的种子呢。”
“您放心，每株都给您留下保留穗。”
林致远接过空篮子，从包里翻出特制的样品袋。
“您帮我认一下原来的边界，我跟记录仔细对对。”
姜黎指着篱笆旁边的一根破竹竿和半截砖头。
“原先就这么点宽，是它自己越长越占地方，把我过道都挤没了。”
林致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拉开金属卷尺。
钱宗衡蹲在旁边帮他核种植范围和株数，连半截碎砖压过的边线也标了下来。
姜黎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看着两位专家把尺子来回拉扯。
“钱老，这么五六棵苗，您俩怎么还算出一亩地来了？”
“这是按一亩地推潜力，真想知道能收多少，还得种满一亩再收。今天这张纸，不能替粮仓装粮。”
“那您得记得把过道留出来，地里不能站人。收割的时候，难不成飞进去割？”
林致远的笔尖悬在纸上，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数字整行划掉。
“您提醒得对，不能照着挤得最密的地方往满了算。我把边界和空隙重新留出来。”
“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嫌我一个村妇碍事就成。”
“您是种地的好手，这些土里的弯弯绕绕比我熟。我来这儿，就是问明白的。”
小石桌彻底让给了他们。
尺子和几个编着号的纸包依次排开。
姜黎端着两海碗打卤面，搁在旁边的空板凳上。
“吃口热乎的，我没往里放奇怪的东西，全是食堂打的干净卤子。”
钱宗衡端起碗，下巴朝林致远那边抬了抬。
“先吃饭，再好的数据也不能替你填肚子。”
林致远端着面碗，手里的记录本却攥着没放。
“您先吃，我就核这最后一项。”
“这句鬼话我今天听了少说七八回了。您的最后一项，到底算到头没有？”
林致远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翻开前一页记录，把单位重重圈出来。
那只巴掌大的计算器被他按得啪嗒作响。
姜黎刚端起豆角走到门边，身后的按键声就断了。
她回头看见林致远把计算器清零，照着本子上的数字重新敲了一遍。
第二遍按完，他在纸边写下结果，盯着那排歪斜的数字。
随后，他把纸翻过去，又列出一行长长的除法式子。
钱宗衡把没动几口的面碗放回凳子上。
“哪一项出了岔子？”
“面积这里可能出了问题，我得再量一次。”
“拿尺子来，咱们从头核实。”
姜黎拿倒扣的大碗把面严严实实盖住。
那两位国宝级专家已经一人扯着尺子一头，把边上的碎砖挪开了。
姜黎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我留的地太窄，耽误你们这两位大科学家算数了？”
“不怪您，我刚才差点把平方尺换成平方米，斤和公斤也得再拆开核一遍。”
“那您慢慢列，面我给您盖着。饿了您就喊我。”
尺子发出一声脆响，收了回去。
样品重量被他们拆成几项，逐项换算，再合到一处。
林致远坐回石桌边，指尖沿着本子上的数字一个个点过去，点到最后又折了回来。
钱宗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重新按出结果。
算完，林致远把计算器推到钱宗衡面前，又抽出一张写满式子的草稿纸。
“面积我换过了，您再看看成熟粒重，这一项是不是还高得离谱？”
姜黎抱着晒衣盆路过，探过头瞄了一眼那些鬼画符。
“连收都没收下来，就要猜多重。你们这数可真够难算的。”
钱宗衡没接她的话茬，拿过纸坐到旁边，自己列算式验算。
院子里只剩哗啦啦的翻纸声和滴滴答答的按键音。
姜黎晒完衣服回来，林致远已经瘫坐在泥泞的田埂上。
计算器顺着他的裤腿砸进水坑，发出一声闷响。
姜黎弯腰捡起那个铁壳子，用围裙擦去上面的黄泥。
“这铁疙瘩可不便宜，磕坏了找谁修去？”
钱宗衡捏着那张写满答案的验算纸，走到他跟前。
“结果出来了。”
林致远抬起头，手指在纸边缘来回抠着。
“钱老，按这批样本的实测穗粒数，套最低成熟粒重，再扣掉过道和空隙，这片稻子的亩产潜力，是一万二千斤。”
姜黎擦外壳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那块转身都费劲的巴掌大菜地。
“一亩地能收一万二千斤粮食，可我这儿才种了五六棵苗啊？”
“这还是往最低条件里压过的估算。”
林致远摊开双手，掌心全是被汗泡软的泥印子。
“我知道推算不能当实收，可就算再砍一半，这个数也不该从我手里算出来。”
钱宗衡挨着他在烂泥地里坐下，把那只沾满泥水的计算器扣进手心。
“咱俩算出的数字一样，说明这几步题没错。地里到底能收多少，还得等秋天。”
“可这是水稻啊，钱老。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怎么会算到这个数？”
林致远去摸衣兜里的手帕，扯出来的却是一张揉皱的绿皮火车票。
姜黎赶紧把搭在绳子上的干净毛巾递过去。
“快擦擦汗，那票上全是劣质油墨。”
“谢谢大姐，我刚才实在失态了。”
“这有啥的，钱老为了一棵止血草，连国营饭店的红烧肉都扔了。您这顶多赔我一碗面条钱。”
钱宗衡伸手，重重拍在林致远单薄的肩膀上。
“你老师当年教你做田间实测，头一条规矩教的什么？”
“粮食必须得收到手里才算数，白纸黑字的数，不能直接往产量栏里填。”
林致远攥着毛巾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把急促的呼吸喘匀。
“我老师在南方泥田里熬了半辈子，为了多收一百斤，翻烂过多少本记录。我哪敢想，自己会在这块砖缝地里算出这个数。”
他拿手背狠抹了一把发红的眼角，俯身把散乱的样品袋按编号重新码齐。
“我现在就去给老师打电话。钱老，您在旁边帮我听着，我要是脑子糊涂说偏了，您就拉我一把。”
电话再次接通。
林致远把记录本铺在脏污的膝盖上，等那边传来接听声，才张开干裂的嘴唇。
“老师，您先找把椅子坐稳。今天这组数据，我得从头报给您，漏一项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