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那清晰、平缓,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敲门声,让屋内刚刚鼎沸起来的空气瞬间凝固。
七个孩子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又看向林笙。
这不是王福贵那种粗暴的砸门,也不是地痞流氓的踹门。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仿佛来人算准了院子里有人,并且笃定他们会开门。
在这鱼龙混杂、人人自危的安西城西,这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反常。
大娃下意识地挡在了林笙和弟弟妹妹们身前,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准备扑击的幼狮。
四娃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端平手弩,另一只手扣住了一支淬了麻药的短箭。
林笙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她走到门后,没有去碰门栓,只是隔着厚重的木门,用平淡的口气问了一句:“谁?”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一丝欣喜。
“林姐姐?是我,穆清。”
穆清?
那个商队的大小姐?
孩子们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大娃回头看了林笙一眼,林笙点了下头,他这才走上前,抽开了那根粗大的门栓。
“吱呀——”
木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穆清和那位老成的商队首领周叔。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列宁装,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牛皮旧藤箱。
“大妹子,真是不好意思,又来打搅你们了。”周叔一见林笙,赶忙摘下头上的旧毡帽,态度十分恭敬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林笙侧身让开路,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大妹子别多心。”周叔赔着笑脸压低声音,“咱们商队在黑市也有点人脉。那个包打听多嘴提了一句,说有个力气惊人的妹子带七个孩子租了城西废院,我一猜就是您。”
林笙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看来安西县确实不能久留了,明天出发刚刚好。
穆清跟着进了院子,看到院内虽然破败,但被打扫得井井有条,几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没有半点寻常孩子的吵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林姐姐,你和孩子们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穆清打量着四周,语气里满是关切。
“挺好。”林笙的回答言简意赅,“你们来有事?”
“我们明天就要搭顺风车离开安西县了。”穆清笑了笑,指着那个皮箱,“我这次来,是特意来道个别的,顺便……送上一点谢意。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丢在戈壁滩上了。”
她示意伙计把箱子打开。
“咔哒”一声,箱盖掀开,屋檐下的几个孩子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沓崭新的“大黑十”,旁边是一大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难弄的工业券。
最上面,还放着两罐在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的麦乳精,以及几个用防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极品山参。
这份礼,太重了。
“我不能收。”林笙直接拒绝。
“林姐姐!”穆清急了,“这只是一点心意!你的救命之恩,这点东西哪里够!”
“我救你,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我们之间,两清了。”林笙的态度很坚决。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过深的关系,尤其是在这种乱世。
周叔在一旁开口了,他比穆清更懂得人情世故:“大妹子,你别误会。这不光是谢礼,也是我们穆家想和你这样有本事的人,交个朋友。你一个人带着七个孩子在安西县生活不易,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东西,你就当是给孩子们改善生活的。”
林笙看着那箱东西,没有说话。去昆仑军区的路途遥远,钱和票她现在确实需要,准备得越充分,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一直安静待在她身后的五娃,小手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笙低下头,看到五娃的小脸有些发白,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娘,我心口堵得慌。”五娃小声说。
林笙心头一跳,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将五娃拉到自己身边,抬头对周叔和穆清说道:“东西我收下,多谢。”
见她收下,穆清和周叔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大妹子,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周叔再次客气地点了点头。
“保重。”林笙点了下头。
她亲自将两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主仆几人走进了巷子。
林笙没有立刻关门,她只是静静站在敞开的半扇门旁,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想印证五娃那“堵得慌”的危机究竟来自哪。
巷子不长,穆清他们很快走到了几十米外的巷口。
就在他们即将拐弯,消失在林笙视线中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从巷口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七八条壮硕的黑影!
为首一人,林笙认识,正是之前在商队里处处找茬,还被四娃用蝎尾粉和臭甘菊整治得狼狈不堪的那个护卫,胡彪!
“穆清!周老头!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胡彪的脸上满是狞笑,他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身后那几个二流子也都亮出了三棱刮刀和铁管钳,瞬间就将穆清主仆几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两个抬箱子的伙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怪叫一声,扔下手里提着的空箱子,抱头鼠窜。
周叔第一时间将穆清护在身后,对着胡彪厉声喝道:“胡彪!你敢!你就不怕穆家的报复吗?”
“报复?哈哈哈!”胡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等老子把你这臭娘们卖到大西北深山里给老光棍当共妻,谁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老子拿着钱去外省一躲,穆家上哪找我?”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穆清那张因惊恐而失色的脸。
“兄弟们,别跟他们废话!男的打死,女的给我绑了!”胡彪一挥手,他身后的几个二流子便怪笑着围了上去。
周叔年事已高,虽然拼死抵抗,但三两下就被一个二流子一脚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眼看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伸出肮脏的大手,就要抓向穆清的胳膊。穆清吓得花容失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巷口,似乎已经成了一个绝境。
林笙站在院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依然没有动。
因为,在她身后敞开的半扇门板阴影里,四娃已经单膝跪地,小小的身体紧绷如弓。
他举起了一把通体漆黑、比之前更小巧、结构也更复杂的新手弩。
那双冷静如狼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几十米外那个伸向穆清的男人。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那只即将碰到穆清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一支黑色的、纤细的弩箭,正死死钉在那只手前方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弩箭入土极深,只留下不到一寸的箭尾在外面,距离那个男人的靴尖,不足半指!
巷子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满脸横肉的二流子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支几乎擦着他脚趾钉入地里的弩箭,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胡彪脸上的狞笑也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越过了几十米的死胡同,齐刷刷地转向了巷子尽头那扇敞开的大门,以及那扇门后透着无尽诡异煞气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