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交锋,园中的气氛,也微妙了起来。
方才那一幕,不仅在座夫人看在眼里,不远处的皇帝与皇后也看在眼中。
“不错,林爱卿的爱女,果真骁勇!”
沈景和站在观景台之上,手扶着栏杆,连连称赞。
“三言两语间,便拆了谢贵妃的局,抬了皇后的仁德,还给自己留了余地。”
“陛下,怀儿娶此贤妻,臣妾甚慰。”
楚秀秀站在沈景和身旁,垂目下眺,感动中又带着欣赏。
“清懿她面上清冷,循规蹈矩,但她心地纯善,还如此维护臣妾,可见其勇其谋,不输其父。”
沈景和点头应是,眼中亦露出同皇后一般欣赏之色。
“秀秀啊,朕终于能明白,为何怀儿四年前,会对林家女,一见入心了。”
“你现在才知道啊!”
楚秀秀轻笑一声,转头凝望着园中候着的众夫人。
她站在高处,将众人行迹揽入眼中。
林夫人、李夫人、萧夫人围成一簇,相谈甚欢,没有刻意跑去太子妃攀谈。
京中几位年长的国公夫人,由侍婢搀扶着,坐在石凳上闲谈。
外放官员夫人,依据辖地,各自成团,为家中夫婿、儿子疏通关系。
唯有一异端,格格不入。
去年封的归化县主苏清月,她竟然带着陆家小姐来赴宴。
俩人依着荷塘围栏闲聊,眼神四处游离,尤其那陆家小姐,目光所凝之处,似乎是太子妃?
楚秀秀眸光一凛,“陛下,园中之人越来越多,臣妾也该露面了。”
“嗯,你去吧。”
沈景和牵住楚秀秀的手,威严的帝王,此刻也在强忍着心下的担忧。
“秀秀别惧,朕就在这儿守着你。”
听到他声音暗哑,略带哽咽,楚秀秀的眼眶也热了起来。
“放心吧景和,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谢家已经不是曾经的谢家了,而我也不再孤立无援。”
楚秀秀扬起飒爽的笑容,抬手指向园中,骄傲地对沈景和说。
“看,咱儿媳妇等着我,与她并肩作战呢!”
“好!”
沈景和耸着鼻子,抬手挥了挥,让她抓紧去。
而他自己则撇过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颜面。
“去吧,你去吧。”
楚秀秀嘴角含笑,蹲身福礼后,转身下楼。
听到下楼声后,沈景和才回过头,抬手擦掉眼下的泪水。
昔日的刁难,即便盖上了岁月的封条,也依旧会在某个瞬间重启。
他心疼他的秀秀,为了守住皇后之位,为了与他并肩作战的承诺,被谢家人各种刁难折磨。
宫宴,是她们最喜欢的刁难场所。
彼时,太皇太后还在世时,谢咏兰更嚣张跋扈,着正红宫装,戴皇后规制头饰。
因着太皇太后的鼓舞,谢咏兰在宴会中,抢尽风头。
秀秀本欲沉默不言,任其嚣张,但耐不住谢家人不主动找茬。
言语挑衅、刁难,她都凭借机智,一一化解了。
可没能羞辱到她,谢咏兰又岂会善罢甘休,不仅怂恿太皇太后命皇后操持宫宴,还在她操持的宫宴上,故意捣乱。
那几次,秀秀谨防出错,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有所疏漏,而被拿捏了错处,以此来要挟他。
直至那年冬天,太皇太后死于冬日的一场大雪后。
他命大渊上下,举国哀悼,宫中三年不得举办盛宴。
而后岁月,秀秀不再举办宫宴,任由谢咏兰越俎代庖,抢尽风头。
世人只道皇后怯懦,不受宠。
唯有他知道,宫宴于秀秀而言,堪比战后的尸山血海。
那日,谢咏兰提及观荷宴一事,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二十多年了,谢家已再掀不起风浪。
秀秀她,也该亲手击散昔日的阴霾了。
谢贵妃坐在御花园中的凉亭中,松烟打着扇,玄珠躬身奉着茶。
“娘娘,奴婢已将密信,偷偷塞给了平西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婢。”
原来,刚刚谢贵妃是刻意引起骚动,只为吸引人的注意力,好让玄珠悄悄接近平西将军夫人,传递消息。
只不过,她本意是羞辱那侍婢一番,借机敲打那林家女。
不料,事情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送到便好。”
谢贵妃接过茶盏,饮尽茶水,方缓心中怒气。
“今日之辱,他日本宫定百倍奉还!”
“娘娘息怒。”
玄珠双手奉上帕子,谢贵妃顺手接过,擦拭唇角。
“小不忍则乱大谋,娘娘今日所受之苦,皆为他日殿下荣耀加身。”
听到玄珠这话,谢贵妃脸上露出了慈爱与希冀。
“为了佑安的前程,本宫受些屈辱又何妨?”她笑着笑着,突然露出自嘲的眼神,“惟愿吾儿,不觉本宫受辱,令他难堪便好。”
“娘娘说的哪里话,殿下最是心疼您的!”松烟连忙摇着扇子开口。
“松烟所言甚是。”玄珠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之效,“若说难堪,昔日的楚皇后,被您玩弄于股掌之中多年,那才叫真的难堪呢。”
“可即便如此,她还不是装聋作哑,做了二十多年有名无实的皇后?”
“没错!”谢贵妃眼中恢复了坚定,“眼下不是本宫该自怨自艾之时,重振谢家,扶持佑安的重担,而今都系在本宫一人身上。”
“本宫要打起精神。”
松烟笑赞道:“娘娘您想通透便好。”
“今日种种,皆是来时路。”
谢贵妃侧首望向松烟,称赞道:“好一个今日种种,皆是来时路。”
忽然,她笑意顿收,眼神严谨。
“玄珠。”
“奴婢在。”
“待宴会正浓时,你亲自去赐赏。”谢贵妃眉尾上扬,“本宫昨日钦点的几家,可都要一一送到。”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备好的恩赏之物。”
“甚好。”
谢贵妃端坐在于凉亭中,面上挂着和煦的笑,不见方才怒意。
园中,一位夫人正与他人欢谈。
嘴里聊着西境的天气与美食,眼神却极其不经意地扫过凉亭,眸底藏着疑惑与探究。
只一瞬,那夫人便又收回视线,再次融入夫人们的欢谈之中。
而她手中,赫然攥着一张折叠的信封,被她用衣袖挡住,悄悄掩藏在袖中。
园中宾客已到齐,皇后也在万众瞩目中,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