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加布里埃尔”号被击沉的消息见报后第三天,里斯本的街头开始出现人群聚集。
最初是三三两两的水手家属站在码头边,望着塔霍河口的方向。
她们不说话,只站着。
有人手里拿着丈夫或儿子的照片。
有人抱着孩子。
到中午,人群移到了海军部门口。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打旗帜。
只是站着。
但人数在增加。
巴罗斯·戈麦斯中午给王宫打电话时,已经有两千多人聚集在海军部前的广场上。
海军部调了一个连的陆军守备队维持秩序。
但守备队没有带枪,只带了木棍。
巴罗斯·戈麦斯说人群情绪稳定,没有暴力。
但他们对海军部门口的卫兵喊了一句话——“你们的军舰为什么不去打德国潜艇?”
卡洛斯在下午两点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
这次会议不在枢密院小会议室,而在帝国议会大厦的紧急会议室。
空间更大,但也更嘈杂。
会议室外围了记者和议员。
会议室里面,大臣们分成了两排。
坐在左边的以席尔瓦为首,主张强硬反应。
坐在右边的以费雷拉为首,主张继续克制。
卡洛斯坐在长桌顶端,没有表态。
席尔瓦第一个发言。
“陛下,三十二个葡萄牙船员死在比斯开湾。
德国潜艇没有警告就发射了鱼雷。
这是战争行为。
我们是一个主权国家。
我们的商船在公海上被击沉。
我们的船员被杀害。
如果我们不做出实质性反应,下一次德国潜艇会击沉更多葡萄牙船。
他们会认为葡萄牙的中立是可以随便踩的。”
“你建议什么样的实质性反应?”卡洛斯问。
“派‘若昂一世’号和‘曼努埃尔一世’号北上比斯开湾。
以两艘主力舰为核心,加上四艘驱逐舰和两艘潜艇。
在比斯开湾和英吉利海峡入口处进行武装巡逻。
如果遇到德国潜艇,直接攻击。
不需要警告。
德国人没有给‘圣加布里埃尔’号警告。
我们也不需要给他们警告。”
费雷拉立刻反对。
“派主力舰进入比斯开湾,等于把葡萄牙拖进战争。
德国潜艇不会和两万八千吨的战列舰正面对抗。
但他们会把葡萄牙视为交战国。
然后德国海军会攻击葡萄牙的所有商船。
不仅仅是比斯开湾的商船。
还有南大西洋的商船,巴西的商船,去安哥拉的商船。
我们会失去所有的航线。
我们会失去所有的贸易。
我们会失去中立!”
“难道我们不派军舰,德国就会放过我们的商船吗?”
席尔瓦质问。
“他们现在正在放过。”
费雷拉说,“‘圣加布里埃尔’号被击沉,是因为它进入了作战区域。
德国人宣布了作战区域。
我们通知了商船不要进入。
‘圣加布里埃尔’号进入了。
它是被击沉的唯一一艘葡萄牙商船。
过去五天里,德国潜艇击沉了十一艘英国船、四艘法国船、两艘荷兰船。
只有一艘葡萄牙船。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艘葡萄牙船在那片海域。
其他的葡萄牙船都绕行了,都在南大西洋。
如果我们派主力舰进入比斯开湾,德国潜艇会撤离。
但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击沉我们的船。
南大西洋的护航线会变得危险。
我们现在的护航力量刚好够用。
如果分兵去比斯开湾,南大西洋会出现缺口。”
“那就扩充护航力量。”席尔瓦上校说。
“拿什么扩充?”费雷拉问,“我们有三艘在建的驱逐舰。
最快明年年中才能下水。
我们没有多余的军舰。
如果现在派两艘主力舰北上,南大西洋的护航就会削弱。
亚速尔、佛得角、里约的航线都会暴露。
德国潜艇会趁虚而入。
我们会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阿布雷乌这时开口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
“陛下,英国海军部刚才发来了一份非正式通报。
他们确认,击沉‘圣加布里埃尔’号的德国潜艇是U-28号。
这艘潜艇在过去两周里击沉了七艘商船,包括两艘英国船、两艘法国船、一艘荷兰船、一艘挪威船和一艘葡萄牙船。
英国海军部说,U-28号目前仍在比斯开湾活动。
他们已经派出三艘驱逐舰前往搜索。
但海况恶劣,搜索进展缓慢。
英国海军部建议葡萄牙不要单独派遣军舰进入比斯开湾。
因为那片海域目前是英国和法国的反潜责任区。
如果葡萄牙军舰进入,可能会干扰英法联合反潜行动。”
“干扰?”
席尔瓦声音提高了,“我们的船被击沉了,他们说我们会干扰?”
“他们的意思是,比斯开湾的反潜协调由英国和法国统一指挥。
如果葡萄牙军舰进入,需要纳入统一指挥体系。
否则会有误击风险。
英国潜艇也在那片海域活动。
他们不想在黑暗中把葡萄牙驱逐舰当成德国潜艇打。”阿布雷乌说。
席尔瓦把拳头砸在桌上。
“那就是让我们忍,让三十二个船员白死!”
卡洛斯这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没有人白死。
但我们需要看清楚一件事。
德国潜艇击沉‘圣加布里埃尔’号,不只是针对葡萄牙。
他们是在测试所有中立国的底线。
荷兰船被击沉了。
挪威船被击沉了。
如果荷兰和挪威都忍了,那德国就会认为所有中立国都会忍。
如果我们反应过度,德国就会把葡萄牙变成交战国。
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三十二个人。
是三百二十个。
是三千二百个。
是整个帝国商船队的船员。”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
海图上比斯开湾的位置用红色阴影标出了德国宣布的作战区域。
“圣加布里埃尔”号的沉没位置用黑圈标出。
“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外交抗议升级。
不是给柏林发一份照会就完事。
要让葡萄牙驻柏林公使亲自去见德国外交部长,当面递交抗议书。
同时,让驻伦敦、巴黎、海牙、哥本哈根的公使向所在国政府通报葡萄牙的立场。
如果德国继续击沉中立国商船,葡萄牙将重新评估其中立政策。
这句话不是威胁,让德国人自己掂量。”
“第二,护航升级。
比斯开湾航线继续停运。
但南大西洋的护航要加密。
‘若昂一世’号和‘恩里克航海王’号下周同时出海。
‘若昂一世’号去亚速尔,‘恩里克航海王’号去佛得角。
两艘主力舰同时出现在南大西洋中部。
让德国潜艇知道,南大西洋不是它们可以随便来的地方。
如果U-28号敢南下,它会遇到‘恩里克航海王’号。”
“第三,动员预备役海军。
征召商船队的高级船员和退役海军人员。
编入预备役护航舰队。
用武装商船和旧式驱逐舰组成近海护航队。
不进入比斯开湾深处。
只在葡萄牙沿岸和南大西洋执行护航任务。
这样可以释放出主力舰艇,让它们去更远的地方。
同时,所有武装商船的炮手增加一倍。
每艘船配四名海军炮手。
船员全体接受反潜训练。
下一次德国潜艇再攻击葡萄牙商船,船上的炮手和船员要能还击。
能打中最好。
打不中也要让潜艇知道,葡萄牙船不是好惹的。”
巴罗斯·戈麦斯把这三条记下。
席尔瓦仍然不满意,但没有再说话。
费雷拉也点了点头。
阿布雷乌开始起草抗议书。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卡洛斯走出会议室时,议会大厦外面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更多人。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人群中有人举着木牌,上面写着“为圣加布里埃尔号报仇”。
还有人喊着口号,声音模糊,但节奏整齐。
巴罗斯·戈麦斯走过来,低声说:“陛下,要不要发表一个公开声明?安抚一下情绪。”
“不发。
公开声明会被人解读为选边。
我们保持沉默。
让外交部的照会去说。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再劝。
卡洛斯从后门离开议会大厦,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