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唐纳公使的专车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阿布雷乌在楼梯口迎接，直接把他引进了外交部顶层的机密会议室。
这间屋子在1907年海牙会议期间曾用来接待过各国密使，窗户面朝塔霍河，但装着双层玻璃，街上的声音传不进来。
卡洛斯已经在里面了。
巴罗斯·戈麦斯和戈麦斯海军大臣坐在长桌一侧。
桌上没有摆地图，只放着一份刚草拟的备忘录，封面用英文写着“关于葡萄牙向英国皇家海军提供港口便利的临时安排”。
“陛下，巴罗斯·戈麦斯先生。”
麦克唐纳依次点头，然后坐下。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电报抄本，放在桌上。
“乔治五世陛下的亲笔信，通过海军部转来的。
核心内容是一个请求。
英国皇家海军希望在亚速尔群岛获得一个能够长期使用的补给站。
主要是加煤、加水和无线电中继。
不驻军，不设防，只作为南大西洋巡逻舰队的临时锚地。”
卡洛斯拿起电报抄本看了一眼。
信不长，措辞是海军部惯用的干练文风，没有“请求”这类字眼，只说“希望葡萄牙方面考虑允许英国舰艇使用亚速尔港口的便利”。
“加煤和加水没有问题。”
卡洛斯把抄本放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英国舰艇在亚速尔的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
第二，英国在亚速尔不得建立永久性岸上设施，不得驻军。
第三，英国潜艇不得以亚速尔为基地进行作战巡逻。
这些条件要写进临时安排。”
麦克唐纳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在备忘录空白处快速记下。
“陛下，我先把您的条件传回伦敦。
但请您理解，皇家海军在南大西洋的巡逻任务很重。
如果舰艇只能停留四十八小时，维修和补给的时间会很紧。
德国商船袭击舰随时可能出现。”
“四十八小时足够加煤和补充淡水。”
戈麦斯海军大臣接过话，“皇家海军的舰艇不需要在亚速尔大修。
如果真有舰艇需要大修，应该回英国本土。
亚速尔只是补给站，不是船坞。
这一点必须清楚。”
麦克唐纳点头。
“我明白。但我还要提一件事，如果英国舰艇在亚速尔使用港口期间遭到德国潜艇袭击，葡萄牙的中立地位会变得很微妙。
德国可能会指责葡萄牙偏袒英国。
陛下是否考虑过这个风险？”
“考虑过。”卡洛斯说，“所以我们在临时安排里加一条。
葡萄牙港口对所有交战国舰艇开放，只要遵守同样的四十八小时规则。
德国舰艇如果愿意来，也可以使用亚速尔。
但德国公海舰队出不了北海。
所以这一条实际上是给柏林看的。
他们知道他们来不了，但他们不能说我们偏袒英国。”
麦克唐纳微微点头。
他显然明白这条条款的用意，它给了葡萄牙一个完美的中立论据。
德国如果想抗议，必须先否认自己无法到达亚速尔的事实。
“还有一个问题。”
麦克唐纳说，“英国海军部希望能在亚速尔派驻一个无线电通讯组，负责协调巡逻舰艇的通讯。
人数不超过十人。
不穿军装，不携带武器。
只架设无线电天线。”
卡洛斯看向阿布雷乌。外交大臣说：“无线电通讯组可以。
但天线不能设在港口附近。
必须在离港口至少五公里的内陆。
而且通讯内容不得涉及葡萄牙内部事务。
通讯组只能与英国舰艇和伦敦海军部联络。”
“可以接受。”麦克唐纳说。
巴罗斯·戈麦斯这时开口了。
他一直在翻看备忘录的葡文版，手里的铅笔在几个条款下面画了线。“公使先生，这份临时安排的有效期是多久？”
“伦敦方面希望是十二个月。
如果战争继续，可以续签。”
“十二个月可以。
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战争在十二个月内结束，临时安排自动终止。
如果战争继续，到期前一个月双方再谈是否续签。
不能自动续签。每次续签都要重新确认条款。”
麦克唐纳把这条记下。他合上备忘录，说：“陛下，我今晚就把葡萄牙的条件传回伦敦。
海军部会尽快回复。
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可以签署临时安排。”
卡洛斯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塔霍河。
河上有几艘商船正在离港，挂着不同国家的旗帜。
“公使先生，还有一件事。
亚速尔的港口设施是葡萄牙的。
英国舰艇使用港口，要付港口费。
费用不高，但必须付。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原则问题。
葡萄牙是一个主权国家。
英国舰艇在我们的港口加煤加水，不是免费的恩惠。
这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常安排。”
麦克唐纳微微挺直了身子。
他听懂了卡洛斯的潜台词。
葡萄牙不是英国的殖民地，也不是被保护国。
葡萄牙提供港口便利，不是乞求保护。
是同盟内部的平等合作。
“我会向伦敦转达这一点。
港口费按葡萄牙的标准收取。
英国舰艇不会要求特殊待遇。”
“那就好。”
卡洛斯走回桌边，在备忘录上签了字。
巴罗斯·戈麦斯和戈麦斯海军大臣也签了。
阿布雷乌把文件装进信封，交给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陛下，伦敦方面还让我口头转达一件事。
海军部对葡萄牙海军在南大西洋的护航行动表示感谢。
‘曼努埃尔一世’号和两艘驱逐舰的巡逻路线已经有效减少了德国袭击舰的活动。
英国商船队在南大西洋的损失比预想的低。
这是皇家海军需要葡萄牙的原因。”
“请转告海军部，护航行动是葡萄牙的中立义务，不需要感谢。”
卡洛斯说，“但我们很高兴这些行动对英国有帮助。
英葡同盟不是纸面上的。
它有实际内容。
护航、港口、无线电。这些都是葡萄牙能做的。
葡萄牙不能做的，是派陆军去法国。
这一点请伦敦理解。”
麦克唐纳点头表示理解。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阿布雷乌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对卡洛斯说：“陛下，伦敦的请求比我们预想的少。
这说明英国海军部很清楚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试探过了。
我们守住底线，他们就退到能接受的范围。
这是好信号。”
“是好信号，但不能放松。”卡洛斯说，“英国今天只要亚速尔。
如果战争持续两年，他们会要更多。
佛得角、澳门、甚至里斯本。
每一次他们都会说‘只是临时’、‘只是补给’。
我们要每一次都重新谈判。
不能一次全给。
一次全给，下一次他们就要得更多。
同盟是合作，不是服从。”
戈麦斯海军大臣点头。
“我会让亚速尔海军基地准备好接待英国舰艇。
燃料和淡水补给要提前储备。
无线电通讯组的频率要和马德拉飞艇基地的频率错开，避免干扰。”
“另外，”
卡洛斯说，“把这件事通报给西班牙。
拉萨卡诺侯爵今天下午来里斯本。
我会见他。
西班牙也在保持中立。
如果我们给英国提供港口，西班牙会担心德国向马德里施压，要求同样的待遇。
我们要提前告诉马德里，葡萄牙给英国的安排，西班牙不需要跟。
西班牙的中立是绝对的。
葡萄牙的中立是同盟框架内的。
两国定位不同。
不要互相攀比。”
巴罗斯·戈麦斯把这条记下。会议结束后，他留下来和卡洛斯单独谈了几分钟。“陛下，亚速尔的事定了。
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如果英国战败，德国控制了北海，我们的护航怎么办？
英国舰队如果被赶出大西洋，我们就得自己面对德国海军。”
“英国不会战败。”卡洛斯说，“他们的舰队比德国大。
他们的帝国比德国大。
他们的钱比德国多。
英国可能打得不好，可能损失很多船。
但不会战败。
最坏的情况是双方僵持。
僵持对我们有利。
僵持意味着战争会持续很久。
战争持续越久，交战国对我们的粮食、钨、橡胶需求就越大。
我们的储备就越值钱。”
“如果美国参战呢？”
“美国参战会缩短战争，但不会改变我们的位置。
美国离欧洲太远。
他们需要几个月才能把军队运过来。
在这几个月里，南大西洋的航线还是靠我们和英国守。
美国参战还会增加对橡胶和粮食的需求。
我们的生意会更好。”
巴罗斯·戈麦斯没再追问。
他收起文件，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