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过完生日后一种紧迫感从心中油然而生。
战争尚未到来,但战争的影子已经能在大西洋的风里闻到了。
晚冬的风刮过塔霍河,带着很淡的煤烟和军舰上洗下来的火药水味。
卡洛斯一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里,先看完了海军部关于波罗的海舰队调动的最新消息,又读了阿布雷乌送来的欧洲各都新闻摘要,最后把巴罗斯·戈麦斯叫来。
没有其他大臣,连阿尔梅达也不在。
“我不是要召开一次正经的战前会议。”
卡洛斯开门见山,“那种会一开,消息就传得快,议会里的报纸和外国使馆都会猜到我们在准备什么。
今天我只想和你谈一次。
我们两个,像两个站在旧欧洲地图旁边的人,把葡萄牙将来可能站的位置,提前看一遍。”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坐下。
他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盯着欧洲中部看了一会儿。
“陛下,伦敦和柏林的报纸都在说同一件事:谁也不会先开火。
可我们自己的海军情报和海牙会议上的观察都不是这么说的。
德国人从去年冬天起就在波罗的海加练夜航,英国的造船计划也加了追加款。
现在缺的不是理由。
也许三四年,也许更短。
问题是,葡萄牙到那一天,站在哪里?”
“你希望站在哪里?”卡洛斯问。
“最好站在外面。
可是英葡同盟不会让我们真正站在外面。
一旦英国和德国开战,伦敦就会要求我们关闭德国舰船进入我们港口的可能,不准加煤,不准使用海底电缆。
我们如果不照做,英国就会在海上和金融上找我们的麻烦;照做,柏林就会把葡萄牙列为敌意中立国。
我们不能假设自己可以在英德之间一直不表态。
到了某一步,表态会变成别人帮我们做的。”巴罗斯·戈麦斯说。
“所以你已经想好,到时候我们帮英国。”
“不是帮谁的问题,是我们的航线在谁手里。
葡萄牙的煤、机器、资本和保险单,七成以上挂在伦敦市场。
德国能给我们的,是铁路、冶金和化学。
它给得再多,也没有英国给得多。
一旦战争爆发,德国的商船就出不了北海。
葡萄牙的商船却还要穿行南大西洋和印度洋。
谁控制那里的海上秩序,谁就是我们的默认伙伴。
这个逻辑不是喜欢不喜欢,是船怎么开回里斯本。”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走到巴罗斯·戈麦斯旁边,也看那张地图。
葡萄牙很窄,窄得像贴在伊比利亚半岛左边的一条旧皮带。
可它的海外省份把帝国的轮廓扯得很长,从亚速尔到佛得角,从安哥拉到莫桑比克,从巴西到澳门。
这张巨大的网,平时靠航线和煤站连着,一开战,每一个煤站和港口都可能成为别人索要的价钱。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战争爆发才准备。”
卡洛斯说,“今天说几条。
第一,粮食。葡萄牙本土缺粮,战时海上运输一紧,里斯本和波尔图先缺面包。
巴西的玉米和小麦,安哥拉的木薯粉,还有北非的豆类,要提前加大储备。
第二,煤。本土舰队将来不能靠英国加的夫的煤打仗。
亚速尔和佛得角的煤站要存够半年的海军用煤。
第三就是金属。
战争一打起来,银根会紧。我们要在伦敦市场还愿意接我们国债的时候,把一部分借款换成黄金,运回里斯本和里约。
第四,心里要有准备:葡萄牙一旦参战或被迫作战,最需要的不是大舰巨炮,而是能保护从安哥拉到巴西那条线的巡洋舰和驱逐舰。
我们这几年造舰,方向不能偏。”
巴罗斯·戈麦斯拿笔在便签上快速记下。
他没有写全,只写“粮、煤、金、线”四个字,然后在“线”字下重重画了一横。
“陛下,这四条里,最难的是金。”
巴罗斯·戈麦斯说,“伦敦的银行家鼻子很灵。
如果我们突然把几百万英镑的债券换成黄金运回国,他们会立刻问:葡萄牙是不是在准备打仗,或者更糟,准备违约。
我们要么分批换,要么用巴西矿权做担保再借一笔长期低息的新债,同时把旧债还掉。
这样黄金运回时,别人只以为是债期调整。”
“费雷拉有什么方案?”
“他已经在做。
上个月他让巴西银行在伦敦包销一笔二点五百万英镑的二十年债。伦敦认购得很踊跃。
费雷拉没急着交割,他想把一部分直接用黄金提回里斯本。
钱在账上是一行字,变成金子才不怕银行关门。
但要提黄金,得让英国财政部点头。
我们还得和他们慢慢磨。”
“让阿布雷乌去谈。
借口是葡萄牙国内铸币需求。”
卡洛斯说,“不需要一次全提。
每个月提一点,像给家里买煤炭和面粉一样。
不引人注意,又能真存下东西。”
巴罗斯·戈麦斯答应下来。他把便签折好,又抬头:“陛下,您觉得战争会什么时候开始?”
卡洛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背过身,走了几步。
其实他知道那个日子。
但在这个书房里,他必须把先知藏起来,只能借一个国王的眼睛看欧洲。
他说:“德国的海军还差两批主力舰。
英国在等新的无畏舰编队下水。
巴尔干那场火还没烧旺。
奥匈要消化波黑,俄国要修铁路,法国要完成军队改革。
我看,谁也不会在最近一两年内开第一枪。
可再往后,每多一年,打起来就越大。
帝国大概还有四到五年。
这四五年里,我们不是准备参战,是准备在别人开战之后活下来。
活得比谁都久,比谁都完整。”
“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扩军,是让帝国的血液能在恐慌中继续流。
粮食、煤、金,还有我们自己人心里不慌。”巴罗斯·戈麦斯低声接道。
“对。
我不怕葡萄牙人听见炮声。
我怕的是炮声还没到,里斯本的面包店先排起长队。
怕的是船坞里有军舰,海员家里没有煤。
怕的是伦敦一封电报,吓得我们的银行门口站满兑银元的人。
战争总是先在人的心里打起来的。
后方的秩序不崩,帝国就能等到它真正下注的那一刻。”
巴罗斯·戈麦斯站在地图前,久久没说话。
屋里已经很静。
窗外的风比先前小了些,街上有马车慢慢过去,马蹄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拍。
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一个国王,一个首相,在一九一零年三月的第一天,像两个老练的轮机长一样,提前为一场还没到来的风暴做保养。
“陛下,我还想再说一句。”
巴罗斯·戈麦斯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参战,一定要让议会先通过,再动手。
帝国不能像旧君主国那样只凭一道命令把年轻人送上船。
我们刚让地方议会有了一点权力,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一场未经讨论的战争把他们的信任收回来。
打仗可以,但要让国民知道为什么打。
理由站得住,人才能跟上。
帝国再大,船再多,最后上甲板的还是普通人的儿子。”
卡洛斯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将来真的到了那天,我会先到议会去。
不是请求他们批准我,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国王也要把自己的儿子放上甲板。
路易斯会去。
也许曼努埃尔长大以后也会去。
帝国的战争,国王家不能只送别人的儿子。
这样才能让那些舍不得孩子的父母,多少在心里找到一个理由:这个国家没有躲在他们身后。
它和他们的孩子站在一起。”
巴罗斯·戈麦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点了一下头。
“今晚就说到这里。”卡洛斯说,声音轻下去,“你回去以后,把粮、煤、金、线四件事,各找最可靠的人悄悄做起来。
不写大字,不上报纸,不做演讲。
像船底在夜里刷漆一样。
白天看不见,等水涨起来,就知道管不管用了。”
“是,陛下。
我会把今天当成帝国内政的一个起点。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起点。”
巴罗斯·戈麦斯向卡洛斯行了一个简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卡洛斯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葡萄牙本土的位置上。
那里又窄又小,可它身后是海,是巴西,是非洲,是东方。
将来风暴一来,这个窄小的国家得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大西洋东岸,不让自己被浪拔走。
钉子先得自己硬。
战争也许在四五年之后,也许更近。